雨点像碎玻璃一样砸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谢知行站在客厅中央,面前的电子屏亮着惨白的光。屏幕左上角的红色圆点正在闪烁,那是海城市公证处官方直播间的录制标识。直播间标题栏下,观众人数正以每秒三个的速度跳动:12,403。
“各位观众,我是海城市公证处执业公证员谢知行。”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定稿的判决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九条规定,自书遗嘱应当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而本案涉及的代书遗嘱,因立遗嘱人突发脑溢血去世,现依据其生前设定的最后期限——今日18:30进行效力确认。若此时未获得受益人林婉女士的电子指纹确认,该遗产将依法归国家所有。”
时间定格在18:29分。
备用电源线就在十分钟前被剪断。主电源虽然还在维持着路由器供电,但公寓的智能电网系统已经发出了低频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垂死动物的喘息。一旦电压波动超过阈值,或者有人物理切断主干线,这场直播就会瞬间中断。对于公证程序而言,直播中断即视为证据链断裂,且涉嫌违规操作。
弹幕区突然刷过一条刺眼的黄字:【这房子是不是闹鬼?怎么灯一直在闪?】
紧接着是第二条:【公证员脸色好差,手在抖?】
谢知行瞥了一眼数据面板。在线人数从12,403跌到了12,350。卡顿造成的画面撕裂让部分观众选择了退出。公信力正在流失,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却致命。
他没有看那些弹幕,而是将目光投向坐在沙发角落的林婉。
林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看着谢知行,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惊恐,却又强行维持着一种破碎的坚定。她是亡者的侄女,也是这份遗嘱唯一的受益人。只要她在电子屏上按下指纹,那笔足以支付她儿子救命手术费的资金就能解冻。
“林女士,请上前。”谢知行的语速没有变化,甚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疏离,“这是您的权利,也是您最后的义务。”
林婉站了起来。她的腿有些软,每走一步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就在这时,一阵粗重的呼吸声从背后传来。
薛万山走了进来。他满脸横肉随着呼吸起伏,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拇指上的玉扳指被他反复摩挲,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是亡者的大儿子,也是唯一被剥夺继承权的直系亲属。此刻,他手里握着一把锋利的园艺剪刀,刀尖直指那张打印出来的遗嘱原件边缘。
“谢律师,”薛万山的声音粗鄙而暴躁,带着浓重的烟味,“你确定要这么搞?我爸刚走,你就急着把他的东西分给外人?”
“薛先生,请保持冷静。”谢知行没有后退,也没有提高音量,“根据公证法,现场任何干扰公证行为的行为都将记录在案。如果你现在破坏文件,不仅遗嘱无效,你还将面临刑事责任的追究。”
“刑事责任?”薛万山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我看你是想把自己也搭进去吧?别忘了,三年前那笔资产转移,是谁经手的?是你,谢知行。”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插进了谢知行的心脏。
谢知行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确实帮薛家做过一笔灰色的资产转移。那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污点,也是薛万山手中最致命的把柄。如果这件事曝光,他不仅会失去公证员资格,还会面临行业禁入。
但他不能退。因为直播还在继续,镜头还开着,观众还在看着。
“薛先生,”谢知行深吸一口气,用法律术语压制住内心的慌乱,“我现在可以向你公开承认,我在处理某份无关紧要的档案时存在程序瑕疵。但这不影响今晚遗嘱的法律效力。你可以选择让我保留名誉,换取你的信任;也可以选择毁掉一切,让我们都身败名裂。”
这是一个赌局。他用自己仅剩的职业声誉作为筹码,试图换取薛万山短暂的迟疑。
薛万山眯起了眼睛。他盯着谢知行看了足足五秒钟,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收回了剪刀,但并没有完全放下。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将身体挡在了林婉和电子屏之间。
“行,谢知行,我给你三十秒。”薛万山说,“三十秒后,如果我还没看到林婉按下指纹,我就把这屋子烧了。包括那个破摄像头。”
倒计时开始了。
林婉颤抖着走向电子屏。她的手悬在感应区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快!”薛万山吼道,声音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赵刚,薛万山的保安,一直沉默地站在门口。他手里藏着一把未开刃的折叠刀,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他不想惹事,但他更想还清欠薛万山的赌债。此刻,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谢知行看着林婉的手。他知道,林婉之所以犹豫,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是因为她知道,一旦按下指纹,她隐藏的身份——亡者私生子的母亲——可能会暴露在公众视野中。但这笔钱是她儿子的命。
“按下去。”谢知行轻声说道,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为了你儿子。”
林婉咬破了嘴唇,鲜血渗出。她猛地伸出手,指尖触上了电子屏。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屏幕上跳出了绿色的对勾:【指纹验证成功,遗嘱生效。】
直播间的人数瞬间暴涨。弹幕疯狂滚动:【卧槽,成了?】【刚才那一幕太紧张了!】【公证员好冷静,是个狠人。】
谢知行松了一口气。他看向薛万山,准备宣布公证程序结束。
然而,薛万山却没有露出预期的愤怒或无奈。相反,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剪刀,不是对着遗嘱,而是对着旁边的墙壁。
“啪。”
主电源被彻底切断。
整个客厅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电子屏的微光还亮着,照亮了薛万山那张扭曲的脸。
“谢知行,”薛万山在黑暗中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鬼魅,“你以为你在做公证?不,你只是在玩一场游戏。真正的遗嘱,从来都不在这张纸上。”
谢知行愣住了。
他看向电子屏。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异常波动。原本稳定的直播信号出现了剧烈的雪花点。观众人数并没有因为断电而减少,反而以一种不合逻辑的速度飙升:15,000,20,000,50,000……
这不是正常的流量增长。
而且,弹幕区出现了一条无法删除的系统级评论,字体是血红色的:
【欢迎回来,谢医生。这次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谢知行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从未在任何地方见过这条评论,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称呼他为“谢医生”。
在这个时刻,他意识到,这场看似普通的遗嘱公证,背后隐藏着另一个巨大的谜团。一个连他自己都答不上来的问题。
为什么薛万山明明知道公证员有全程录音备份,还要如此大张旗鼓地破坏现场?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录音。他在乎的,是另一样东西。
而在黑暗的角落里,赵刚悄悄按下了口袋里的折叠刀开关,刀刃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