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云鼎大厦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声响。
地下车库B3层的清洁工具间里，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霉味、消毒水味，还有那股从垃圾桶深处发酵出的酸臭，混合在一起，像一张湿冷的网，死死裹住乔野的喉咙。
他手里攥着那枚工牌。塑料外壳沾满了污泥和暗红色的干涸血迹，边缘还挂着一截不知哪来的头发丝。
“拿着。”
李婶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带着浓重的乡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乔野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乔野没动，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是常年接触清洁剂留下的痕迹。
“李婶，这不合规矩。”乔野开口，声音低沉，停顿半秒后继续道，“我是临时工，不是交接专员。”
“规矩？”李婶瞪大了眼睛，眼白布满血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今早张工辞职了，人不见了！保安说今晚安保升级，门禁系统全换。这牌子要是明天还在地上，我就完了！你也别想好过！”
乔野沉默。
他的目光越过李婶颤抖的肩膀，落在角落那个敞开的黑色垃圾袋上。那里原本躺着这枚工牌，现在却被塞进了他的口袋——或者说，正试图钻进他的身体。
他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被强行捆绑的窒息感。
“我不报警，是因为我不想惹麻烦。”乔野缓缓说道，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你把它塞给我，就是让我背锅。”
“你背锅？你欠高利贷的事，真以为没人知道？”李婶突然压低声音，脸上的紧张瞬间转化为一种恶毒的得意，“你要是把这事捅出去，警察先查的不是失踪案，是你这个有前科的临时工！到时候，这血就是你流的！”
乔野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李婶知道这件事。更让他心惊的是，李婶似乎并不只是在推卸责任，而是在利用某种恐惧来控制局面。
他松开手，任由李婶松口气瘫软在地。但他没有把工牌扔回垃圾桶。
相反，他将那枚沾满污泥的工牌紧紧握在掌心。粗糙的塑料边缘硌着皮肤，带来真实的痛感。这是唯一的线索，也是唯一的危险源。
如果扔掉，他就彻底清白，但也彻底失去了查明真相的机会。更重要的是，一旦离开这里，他可能再也无法接触到任何与“张工”有关的信息。
“你想清楚。”李婶喘着粗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眼神躲闪，“出了事，别找我。”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出工具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乔野独自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头顶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忽明忽暗，像是在嘲笑他的处境。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是上午8点15分。距离下班还有十多个小时。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工牌。污泥掩盖了大部分细节，但在那暗红色的血迹旁，隐约可见一个编号：A-7094。
这不是普通的离职交接。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甩锅，或者，是一个陷阱。
乔野想起昨晚接到的高利贷催债电话，对方威胁说如果今天不还钱，就让他在这座城市消失。而现在，一枚带血的工牌出现在他手中，仿佛命运跟他开了一个荒诞的玩笑。
他不能报警。警察会把他当作嫌疑人带走，而真正的凶手可能会借此机会销毁证据。他必须自己查，必须在今天之内搞清楚这枚工牌的主人去了哪里。
否则，明天太阳升起时，他将一无所有。
乔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味。他站起身，将工牌小心翼翼地放入口袋内侧，贴着胸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颗心脏在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他：游戏开始了。
他推开工具间的门，走向电梯间。电梯下行按钮闪烁着红光，像是在倒数。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乔野鬼使神差地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垃圾桶。
桶底还残留着一些湿漉漉的痕迹，像是有人刚刚在这里清洗过什么。
他眯起眼睛，注意到垃圾桶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形状规则，像是金属利器划过塑料留下的印记。
那不是自然磨损。
乔野心中一凛。这道划痕，是否与工牌上的血迹有关？还是说，有人在刻意制造某种假象？
电梯门缓缓合拢，镜面不锈钢映出他苍白的脸。他整理了一下廉价的保洁制服，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管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只能向前。
因为退路，早在刚才那一秒，就被李婶那句“你背锅”堵死了。
电梯开始下行，失重感袭来。乔野摸了摸口袋里的工牌，指尖触碰到挂绳部分时，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那是一缕细软的触感，冰凉，顺滑。
他猛地掏出工牌，借着电梯内惨白的灯光仔细查看。
在工牌的挂绳孔附近，竟缠着一缕长发。
发色深黑，长度约莫十厘米，末端参差不齐，像是被暴力扯断的。
这缕头发不属于李婶，也不属于乔野。
它静静地缠绕在挂绳上，随着电梯的晃动微微颤动，像是一条无声的蛇，吐着信子，警告着闯入者。
乔野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知道，这缕头发是新的线索，也是一个新的诅咒。
它指向谁？是失踪的张工？还是其他什么人？
更重要的是，当警方介入调查时，他该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违禁品？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一楼。
门开了，外面的世界喧嚣而冷漠。乔野握紧工牌，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