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冷硬,干燥,没有任何生机。
崔曼坐在原告席上。
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她的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强制执行申请书》。
以及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股权冻结裁定书》。
旁边,顾廷深站着。
他穿着那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
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神,不再温和。
也不再疏离。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的手在颤抖。
指节因为用力攥紧而泛白。
那支习惯性的钢笔,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滚了两圈。
停在崔曼脚边。
没人去捡。
法官敲响了法槌。
声音清脆。
像冰面碎裂。
“被告顾廷深,是否自愿辞去顾氏集团所有职务,并放弃对剩余股份的所有追索权,以换取从轻处理?”
顾廷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法官。
直直地落在崔曼脸上。
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笑。
「我辞。」
他的声音沙哑。
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墙。
「我也放弃所有股份。」
「所有的罪责,我来扛。」
「和我父亲无关。」
「和林婉如……也无关。」
他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血沫。
他在切割。
把自己从这团烂泥里剥离出来。
把自己变成一块干净的石头。
哪怕这块石头,即将被投入深渊。
崔曼看着他。
眼神平静如水。
没有怜悯。
也没有快意。
只有审视。
像是在审计一笔坏账。
最终确认核销。
「顾先生。」
崔曼开口。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清晰可闻。
「你所谓的‘干净’,是指把洗钱的路径,全部推到你父亲头上?」
「还是指,把你和新欢林婉如之间的资金往来,描述成单纯的婚外情补偿?」
顾廷深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更没想到,她手里还有牌。
「那些……都是意外。」
他辩解道。
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的乞求。
「我只是想保住这个家。」
「我想用新的联姻,稳住顾家的股价。」
「我想……让你体面一点离开。」
体面?
崔曼在心里冷笑。
多么讽刺。
一周前。
也是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
顾廷深发来的那张订婚宴喜帖。
PDF格式。
背景是奢华到刺眼的金碧辉煌。
文字客气而疏离:
「曼曼,这是我和婉如的订婚仪式。顾家需要资源重组,希望你理解。作为前妻,我希望你能保持最后的尊严,不要出现在现场。」
那时,他还以为。
只要给钱。
只要给足面子。
就能买断过去。
就能让崔曼乖乖退场。
就像过去十年一样。
他以为她是依附于顾家生存的藤蔓。
离了他,活不下去。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体面?」
崔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黑色的。
小巧。
放在桌面上。
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顾廷深,你以为你在演戏。」
「其实,你只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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