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天启七年,深秋。
暴雨如注,砸在大理寺青石阶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雾。验尸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与铁锈般的血腥气。叶昭指尖微颤,触碰到证物匣底那张泛着冷光的纸——那是从谋逆案死者口中吐出的密信残片。
他身着半旧青衫,袖口已磨出毛边。作为大理寺少卿,这身官服是他用全部家当才换来的虚衔,实则穷困潦倒,连下月俸禄都需抵押给钱庄才能续命。此刻,他顾不得这些,目光死死锁住那抹异样的纹理。
“大人,雨势太急,这匣子……”老仵作缩着脖子,声音发颤。他手里还攥着钥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方才搬运时,雨水渗进了封泥。”
叶昭没看他,只问:“现在如何?”
“纸……纸受潮了。”老仵作咽了口唾沫,“若是明日早朝前不能结案,圣上怪罪下来,小的这条命……”
“闭嘴。”叶昭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把灯挑亮。我要看纸的纤维走向。”
这是最后的机会。皇帝明日早朝需听结案报告,若今日查不出端倪,此案便只能定性为寻常谋逆,幕后真凶将借暴雨洗刷痕迹,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老仵作哆嗦着凑近,用镊子夹起那张湿透的信纸。纸张本就脆弱,经此一泡,边缘已开始溃散。叶昭屏住呼吸,鼻尖几乎贴上那团湿润的纤维。
不对劲。
普通囚犯用的粗麻纸遇水即烂,但这张纸虽湿,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韧性。更诡异的是,那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竟压过了雨水的腥气。
“这是什么纸?”叶昭问。
老仵作愣了一下,眯着眼辨认:“像是……贡纸?不对,贡纸怎么会在这里?”
“贡纸?”叶昭眉头微蹙。
“是,青檀贡纸。”老仵作压低声音,仿佛怕惊动什么,“只有皇家祭祀或绝密诏书才用的料子,民间严禁私藏。小的以前在岑府帮工见过一次,就在那位尚书大人的书房里。”
岑明远。
户部尚书,当朝权臣,也是这次谋逆案的最大阻力。传闻他家族与北狄有染,但证据始终不足。如今,这张本该出现在宫廷深处的纸,却出现在一个死囚手中。
叶昭心中警铃大作。若此纸真是岑家之物,那么岑明远不仅涉案,甚至可能直接参与了伪造诏书、通敌卖国的勾当。
“你确定?”叶昭盯着老仵作的眼睛。
老仵作浑身一僵,随即低下头,唯唯诺诺道:“小的不敢妄言,只是……只是觉得眼熟。”
就在这时,验尸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绯色身影踏雨而入,带着一股浓烈的脂粉香与压迫感。来人手持折扇,神情倨傲,正是户部尚书岑明远。
“叶大人好兴致。”岑明远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桌上的证物匣,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这种脏地方,也值得您亲自前来?莫非是大雍国库空虚,连大理寺的经费都省到了验尸房?”
叶昭起身,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岑大人说笑了。某只是在确认证据,以免误判案情,辜负圣恩。”
“误判?”岑明远走近,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这案子证据确凿,何来误判之说?倒是叶大人,听说你最近与御史台走得很近?小心站错了队,摔得粉身碎骨。”
这句话看似玩笑,实则威胁。岑明远知道叶昭暗中与御史台有书信往来,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
叶昭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某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岑大人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来看看老朋友。”岑明远走到桌前,目光落在老仵作手中的信纸上,眼神微闪,随即恢复常态,“哦?这纸……似乎有些特别。叶大人,这可是谋逆重案,容不得半点差错。若是让某些人钻了空子,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话里有话,暗示叶昭若深究下去,后果自负。
叶昭心中冷笑。他知道岑明远已经收到敌国的灭口指令,今晚来,要么是想销毁证据,要么是来探口风。
“岑大人放心。”叶昭伸手,从老仵作手中接过那张湿透的信纸,“某自会谨慎处理。”
岑明远盯着叶昭的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想阻止,但大理寺验尸房内有大理寺卿坐镇,他不便强行夺物。况且,这张纸已经湿了,强行拿走反而会引起怀疑。
“也好。”岑明远收起折扇,冷冷道,“明日早朝,本座期待看到一份完美的结案报告。叶大人,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孤寂而冰冷。
叶昭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坐回原位。他将那张信纸平铺在桌上,取出一块干净的宣纸,轻轻覆盖其上。
“赵捕头。”他唤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捕头推门而入,身上带着雨水的气息:“大人,有何吩咐?”
“去查一下,近期大理寺内,谁接触过这个证物匣。”叶昭指着那张纸,“还有,查查岑明远府上,最近是否丢失过青檀贡纸。”
赵捕头一愣:“大人,这可是岑尚书的东西,咱们……”
“照做。”叶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若想升迁,不想背上赌债被追讨,就赶紧去。”
赵捕头脸色一变,显然被戳中了痛处。他欠下的赌债不少,若是丢了差事,后果不堪设想。他咬咬牙,躬身退下。
叶昭独自留在验尸房内,听着外面的雨声渐歇。他拿起那张信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青檀贡纸。
这种纸制作工艺极其复杂,需要选用三年以上的青檀树皮,经过上百道工序才能制成。它不仅坚韧耐用,而且防虫防潮,唯独一点——它含有特殊的树脂成分,遇水后,表层会微微变色,露出底下的夹层。
叶昭从怀中掏出一小瓶特制的药水,滴了一滴在纸角。
瞬间,原本泛黄的纸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透过裂痕,隐约可见底下有一行极淡的字迹。
炭笔。
只有炭笔写下的字迹,才能在贡纸的夹层中保留这么久,且不被墨水渗透。
叶昭瞳孔微缩。
这意味着,这封信并非直接书写在纸上,而是先写在另一层薄纸上,再夹入贡纸之中。这是一种极为隐秘的传递信息的方式,通常用于最高级别的机密通信。
而他刚才撕下的一角,正是这夹层的关键。
他将那一角放入怀中,贴身收藏。这一步棋,既让他掌握了关键证据,也让他彻底得罪了岑明远。一旦此事败露,他不仅自身难保,更会让真正的幕后黑手警觉,从而销毁更多证据。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皇帝明日就要听报告,而岑明远已经出手,他若不反击,便会万劫不复。
窗外的雨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大理寺冰冷的石阶上。叶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那角青檀贡纸紧紧攥在手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踏上了不归路。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真相。
以及,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通往敌国的暗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