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潮湿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黏糊糊地贴在“半日闲”花店的玻璃橱窗上。
老招牌上的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温吞而陈旧。店里没有放那种甜腻的流行乐，只有黑胶唱片机里传出的大提琴声，低沉、缓慢，像是在替这座城市叹息。
关听澜蹲在后院整理间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小铲子。
这里堆满了即将被清理掉的枯死盆栽，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湿土混合的气味，呛人，却让人莫名安心。明天就是店庆，她必须在今晚清空这些积压了三年的库存。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沾着泥点，正小心翼翼地拨弄一盆早已干枯的文竹根部。
这盆文竹已经死了很久，枝干脆得像饼干，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关听澜原本以为它只是一株普通的枯萎植物，直到她的指尖触碰到根部深处，那里有一块异常坚硬的异物。
不是石头，也不是虫卵。
触感粗糙，带着纸张特有的纤维感，却又比纸张更坚韧，像是被岁月腌渍过一般。
她皱了皱眉，放下铲子，改用手指去抠挖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根须。
根系已经和泥土长在了一起，腐烂的根茎软烂如泥，紧紧包裹着那个硬物。稍一用力，脆弱的老根就会断裂，但她不能让它断，直觉告诉她，这东西很重要。
窗外的雨势突然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掩盖了屋内细微的动静。
关听澜屏住呼吸，左手固定住花盆边缘，右手捏住那异物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外剥离。
泥土簌簌落下，落在她的袖口上。
随着最后一丝根须的断开，那张泛黄的照片终于从根茎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墨迹因为接触到了新鲜的空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氧化变暗，原本模糊的字迹变得更加深沉，像是一道陈旧的伤疤。
她愣住了，指尖微微颤抖，照片上还残留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以及一股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皂角香。
就在这时，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了。
冷风裹挟着雨水灌进来，吹得屋内的烛火剧烈摇曳。
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他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还在滴水，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直直地刺向关听澜手中的东西。
“那是谁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沙砾。
关听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她认得这张脸，严修远。这条街上最神秘的常客，也是唯一一个从不买花，只是偶尔会在雨天路过时，停下来看一会儿橱窗的人。
此刻，他的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显然已经许久未曾安眠。
“严先生。”关听澜轻声唤道，语气礼貌而疏离，“您怎么淋成这样？”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照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自己给出答案。
严修远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上前，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张照片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上面的墨迹正在迅速变黑，仿佛在嘲笑他试图维持的完美表象。
“给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僵硬。
关听澜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泥土，又看了看照片中那个陌生的名字。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她潜意识里某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她隐约记得这个笔画，却在每一次试图回想时，感到一阵莫名的头痛和心悸。
“这是我在清理旧物时发现的。”关听澜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后留下的余音，“严先生似乎认识它？”
严修远的拳头在身侧紧握，指节泛白。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紧张让他平时流畅的语言变得结巴：“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路过。”
谎言。
关听澜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见过太多人在面对过去时的狼狈，也见过太多人用冷漠来掩饰脆弱。
她没有拆穿，只是将照片翻转过来，背面朝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一片空白的泛黄纸面，但在光线下，隐约能看到一些极淡的痕迹，像是曾经写过字，又被人为地擦除干净。
“既然不认识，那便是我的了。”关听澜淡淡地说道，将照片收进围裙的口袋里。
严修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神中的锐利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哀求的情绪。
但他很快恢复了冷静，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随你。”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隔壁阿婆家的窗户开了。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青菜，絮絮叨叨地喊道：“小关啊，严家小子又来啦？别理他，那孩子心里苦着呢。”
严修远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背影显得更加佝偻。
阿婆瞥见严修远手中的黑伞，又看了看关听澜鼓起的口袋，眯起眼睛笑了笑：“这雨啊，总是要停的。但有些东西，埋得太深，是挖不出来的。”
说完，她关上窗户，留下满屋子的沉默。
关听澜低头看着口袋里的照片，指尖隔着布料感受着它的轮廓。
它不再仅仅是枯死的文竹的一部分，它是一个秘密，一个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锚点。
而她，刚刚亲手将它从泥土中解放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是一张张模糊的脸谱。
关听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她不知道这张照片属于谁，也不知道那个陌生名字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生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那张夹在根茎里的泛黄照片，就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然发芽。
而严修远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则像是一个未解的谜题，悬在她的头顶，挥之不去。
为什么这张二十年前的照片，会出现在一盆从未有人买过的枯死文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