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许嬷嬷将那张烫金庚帖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震落了砚台边半块干涸的墨锭。
梅雨初歇，霍府正院书房内的空气却潮湿得能拧出水来。闷热如湿透的棉絮，紧紧裹住霍婉的呼吸。她端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目光落在那张被拍得微微翘起的庚帖上，神色平静无波。
“夫人说了，明日新姨娘就要过门试茶。”许嬷嬷站在桌旁，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眼角细纹深重，眼神尖利如刀，扫过霍婉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半个时辰。若是拟不出这份纳采礼单，便是霍家主母治家无方，连个妾室的颜面都顾不住。”
霍婉垂眸，看着那庚帖上朱砂写的生辰八字，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许嬷嬷说笑了。纳采之礼，关乎皇家体统，更关乎霍氏门楣。我怎敢怠慢？”
“体统？”许嬷嬷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桌案，“这宅子里的规矩，是夫人定的，还是您定的？如今夫人身子骨弱，这后宅的大小事务，自然要由懂规矩的人来盯着。您若是觉得吃力，不妨直说，免得日后出了岔子，丢了霍家的脸面。”
翠儿站在一旁，急得眼眶微红，压低声音道：“姑娘，许嬷嬷这是……”
霍婉抬手，止住了丫鬟的话。她并未看许嬷嬷，而是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边缘压着四枚青玉镇纸。那是霍府特制的云纹宣，质地坚韧，吸水适中，正是书写礼单的上选。
“请嬷嬷退后些。”霍婉淡淡说道，“墨汁未干，怕污了您的衣裳。”
许嬷嬷一愣，随即冷哼：“少在这里摆主子的架子。我不过是奉命行事，你若是不愿受气，现在跪下认错，或许还能保住几分颜面。”
霍婉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只是拿起一方素帕，轻轻擦拭桌面。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她知道，许嬷嬷是在试探她的底线。若她此刻发作，便是失态；若她退缩，便是软弱。唯有在这方寸之间的文书往来中，才能见真章。
“翠儿，研墨。”霍婉吩咐道。
翠儿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研磨起松烟墨。墨香弥漫开来，与屋内的霉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的气息。
许嬷嬷抱着双臂，倚在窗边，眼神始终没有离开霍婉的手。她心里盘算着，只要霍婉稍显慌乱，或是字迹潦草，她便有理由向霍夫人告状，指责霍婉管教不严，甚至暗示其心术不正。毕竟，那位新晋的小妾可是花了大价钱才买到这个位置的，若是连这点面子都争不来，她在许家还有什么地位？
申时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宣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霍婉提起笔，笔锋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迟迟未落。
“怎么？手抖了？”许嬷嬷讥讽道，“看来霍家主母也不过如此，连握笔的姿势都不像正经人家出来的。若是让外人知道，还以为霍府无人可用呢。”
霍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凉薄。“许嬷嬷多虑了。我在想，这一笔落下，该写些什么，才配得上许家这位‘尊贵’的小姐。”
话音刚落，许嬷嬷突然伸手，一把打翻了桌上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溅湿了霍婉的手背，也浸透了宣纸的一角。
“哎呀！”许嬷嬷故作惊慌地喊道，“老奴手滑，惊扰了主母！还请主母恕罪！”
霍婉看着那迅速晕开的墨迹和湿润的纸张，心中怒火翻涌，但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她放下笔，用袖口轻轻擦干手上的茶水，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无妨。”霍婉轻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恼怒，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冷静，“茶凉了，正好醒神。许嬷嬷既然手滑，想必是心虚吧？”
许嬷嬷脸色一僵，随即强辩道：“主母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奴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忠心与否，不在嘴上，而在行动上。”霍婉重新拿起笔，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在湿润的宣纸角落，郑重地写下了“纳采”二字。
墨迹在湿润的纸面上微微晕开，却依然筋骨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许嬷嬷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大字。她没想到霍婉竟然能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依然保持如此稳定的心态和笔力。这不仅是对她挑衅的无视，更是一种无声的反击。
“主母英明。”许嬷嬷咬牙切齿地说道，手中的铜钥匙捏得更紧了，“只是这礼单上的内容，还需细细斟酌。若是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主母三思。”
霍婉微微一笑，提笔蘸墨，继续写道：“许嬷嬷放心，霍某自会一一核对，绝不敢有半分差错。”
她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每一项聘礼的重量、数量和价值。这些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陷阱，看似符合皇家礼制，实则暗藏玄机。只要许家敢接，就得按霍家的规矩办事；若是接不起，那就是许家自己没本事。
窗外的蝉鸣声愈发嘈杂，屋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霍婉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这张正在成型的礼单。
然而，就在她写下第三行抬头时，异变突生。
原本洁白的宣纸上，那被茶水浸染过的角落，竟隐隐浮现出一行不属于霍婉字迹的暗记。那字迹纤细扭曲，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标记。
霍婉的动作顿住了。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行暗记的内容。虽然看不真切，但她能感觉到，那似乎是一个名字，一个与她命运紧密相连的名字。
“这是什么？”许嬷嬷也注意到了异常，凑过来想要看清。
霍婉迅速用身体挡住了视线，冷声道：“许嬷嬷离远点，别熏着了纸。”
许嬷嬷哼了一声，退后两步，但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霍婉。她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总觉得霍婉身上藏着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可能与那场即将到来的婚礼有关。
霍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震惊。她不知道这行暗记从何而来，但它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简直像是在警告她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书写，但手心的冷汗已经浸湿了笔杆。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