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闷得像是在地底滚动,压得人胸口发喘。
正厅里的空气黏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唐婉坐在紫檀木案后,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盖章时朱砂印泥那冰凉的触感。
那枚印章此刻正静静地压在庚帖的一角,鲜红的印记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泛黄的纸面。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垂着眼眸,看着那团红痕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姜母端坐在上位,深紫色的缎面褙子衬得她面色愈发冷硬。
她手里那枚玉扳指转了一圈,又停住,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哒”。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警钟,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尖上。
“母亲。”
唐婉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缕烟,却稳稳地飘进了姜母的耳朵里。
她抬起手,并没有去拿那张庚帖,而是指向旁边那本厚重的宗谱。
“儿媳方才一时心急,盖印时力道重了些。”
她的语调平缓温和,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恭敬。
“这庚帖墨迹未干,若此时折叠或移动,只怕污了宗谱的清净。”
唐婉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母那双锐利的眼睛上。
“儿媳想请母亲准允,换一张干净的宣纸,重新誊写一遍庚帖内容,再行归档。”
她说得冠冕堂皇。
既是为了维护宗谱的整洁,也是为了表达对家族礼仪的敬畏。
若是换了新纸,她便能借着誊写的机会,将那份藏着秘密的假庚帖调包出去。
这是她唯一的生机。
姜母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唐婉,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试图从笼子里飞出去的鸟。
片刻后,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规矩就是规矩。”
姜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枚朱砂印。
“既然已经盖了印,便是姜家定下的事。”
“何必多此一举?”
唐婉心中一沉。
她知道姜母在防备什么。
只要不换新纸,这份庚帖就永远留在这里,留在姜家的视线之内。
哪怕上面有什么猫腻,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母亲说的是。”
唐婉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只是……”
她再次停顿,这一次,她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
“这墨迹若是晕开,恐损了夫婿的名誉,也乱了族中的记载。”
她抬起头,诚恳地看着姜母。
“儿媳并非要更改事实,只是想求一个‘干净’。”
姜母眯起了眼睛。
她太了解唐婉了。
这个儿媳妇看似温顺,实则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她想用“干净”这个词来试探自己的底线。
如果现在答应,便是纵容;如果不答应,便是显得自己心胸狭隘,连这点小事都容不下。
但姜母是谁?
她是姜家的当家主母,是宗法的执行者。
她岂会掉进这种小儿科陷阱里?
“唐氏。”
姜母忽然唤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婉儿”或“媳妇”。
这两个字的区别,是天壤之别。
一个是家人,一个是下属。
唐婉浑身一僵。
“你可知,为何这庚帖要用朱砂印?”
姜母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前。
她身上的紫色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唐婉不敢抬头,只能看见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悬在那枚朱砂印上方。
“因为朱砂辟邪,镇魂。”
姜母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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