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
铜漏里的水滴声，像钝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
曹婉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张缺了生辰八字的庚帖。纸面粗糙，指尖能摸到那处被刻意刮去的毛边，像是皮肤上的一道旧疤。
邵嬷嬷站在下首，靛蓝比甲的一角垂在膝头。她没看曹婉，而是盯着桌上那只青瓷茶盏。
茶盏底下，压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
那是邵家旁支给她的欠条。上面写着三百两银子的赌债，还款日期，正是今日日落前。
“主母。”邵嬷嬷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嘲弄，“这帖子若是录不进宗谱，老身回去，没法向族老交代。您说，是治家不严的罪重，还是欺瞒祖先的罪重？”
陈账房缩在角落，手里的帕子已经湿透了。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曹婉，又迅速低下头，眼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袖口那一抹墨渍，不知是刚才慌乱中蹭上的，还是早就藏在那里的筹码。
曹婉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摩挲着庚帖边缘。那里有一点点暗红色的痕迹，不是血，是朱砂混着某种草药研磨后的残留。
草屑。
那种生长在阴湿地带、带有微毒的野草汁液。
邵嬷嬷敢亲手递这张帖子，是因为她知道，只要曹婉触碰这帖子超过半柱香，指尖就会染上洗不掉的腥气。在讲究清白的宗族眼里，这就是“不洁”的铁证。
但曹婉不怕脏。
她从袖中取出那方玉质印泥盒。盒盖上的牡丹花蕊处，那个缺口清晰可见。
“嬷嬷说得对。”曹婉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规矩，确实是老祖宗定的。”
她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印泥。只有一枚印章，和一张泛黄的密信。
密信是父亲的手笔。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绝望后的决绝。
*“若婉儿掌事，切记，邵家之恩，即是枷锁。主母之位，乃他们扶持之果。动之，便是恩将仇报。”*
曹婉看着这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原来如此。
所谓的稳固地位，不过是邵家养的一条狗，用来咬死其他竞争者。如今狗想反咬主人，自然要被打断腿。
她拿起那枚印章。
印章底部，刻着的不是邵家的印记，也不是母亲的家族徽记。而是一个全新的、从未出现在曹府任何文书上的图案——一只衔着麦穗的乌鸦。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底牌。也是她今天设局的引信。
“陈账房。”曹婉忽然开口。
陈账房浑身一颤，差点打翻手中的毛笔：“在……在，主母有何吩咐？”
“记录。”曹婉淡淡道，“今日申时三刻，新妾林氏入门。因八字缺失，依《曹氏族规》第七十三条‘疑点待查’之例，暂缓录入正册。”
邵嬷嬷的眼睛眯了起来：“暂缓？主母是想拖延时间吗？日落之前若不录入，便是失察！”
“不错。”曹婉站起身，走到桌前。
她没有去碰那张庚帖，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拭着手指。尽管她的手很干净，没有任何血迹，也没有沾染草屑。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戴着手套。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打算让这张有问题的庚帖成为证据。
“既然暂缓，那就换一种方式。”曹婉说道。
她拿起那枚衔麦穗的乌鸦印章，蘸了蘸印泥盒里早已备好的、混合了特殊药粉的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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