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的梅雨,黏腻得像化不开的陈墨,死死糊在聂府青石板的缝隙里。
正堂内,沉水香燃到尽头,只剩一缕灰白的烟,歪歪斜斜地飘向半空,最终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廖婉跪在灵位前,膝下的蒲团早已浸透了湿气,凉意顺着裙摆渗入骨髓,却不及心头那一丝寒意来得刺骨。
今日是亡妻柳氏的忌日,也是新妾柳如烟过门的日子。
一尸两命,一纸婚书。荒谬得让人想笑,却又笑得不出声。
赵福站在案几旁,手里捧着一卷素白祭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着头,不敢看廖婉的眼睛,更不敢看主位上那个身着玄色祭服的男人。
聂远舟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淡漠。他的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左手食指上的玉扳指,那是亡妻生前最爱的物件,如今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夫人。”赵福的声音有些发颤,打破了死寂,“老爷请您……接旨。”
不是请安,不是问话,是接旨。
在这灵堂之上,在这亡妻牌位之前,用对待臣子的姿态,对待他的结发妻子。
廖婉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赵福手中的那卷纸上。
纸很薄,透着一股廉价的浆糊味,与这庄严肃穆的灵堂格格不入。但在纸卷的最中央,赫然夹着一张朱砂红底的庚帖。
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柳如烟。
以及她的生辰八字,与亡妻分毫不差。
周围的仆役垂手而立,目光如针扎般刺来。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怜悯畏惧,更多的人是在看一场好戏——看这位高高在上的正妻,如何在这个羞辱性的仪式中崩溃。
礼法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若此时发作,便是失德;若不发作,便是默认。
廖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眸子显得更加幽深冰冷。
她伸出手,指尖苍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没有涂任何脂粉。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张庚帖的瞬间,赵福故意停顿了一下。
这一停,像是将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了这一点。
聂远舟停止了摩挲扳指的动作,眼神深邃如井,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一只猎物落入陷阱。
廖婉的手指落在了庚帖的边缘。
纸张冰凉,带着赵福掌心的汗意,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屈辱感。
她没有抽回手,而是稳稳地捏住了那张庚帖,连同下面的祭文一起,缓缓抬起。
动作轻柔,甚至带着一丝恭顺。
像是在接受一份来自亡夫的馈赠,又像是在接过一把即将饮血的刀。
“谢老爷赏。”
她的声音极低,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行走,冷静得令人胆寒。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这是承认了。
承认了柳如烟的名分,承认了自己被取代的命运,也承认了这场精心策划的羞辱。
但只有廖婉自己知道,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只是纸张的粗糙。
在那庚帖的背面,似乎还有字迹。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被刻意藏在了这里。
她低下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将那庚帖贴近胸口。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熨帖着那张冰冷的纸。
聂远舟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以为她碎了。
以为她在巨大的落差和羞辱面前,只能像一只折翼的鸟,默默忍受命运的摆布。
“夫人有心了。”聂远舟开口,温润如玉,实则冷漠疏离,“如烟身子弱,日后还望夫人多加照拂。毕竟,她与你,有着相同的缘分。”
相同的缘分。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廖婉心底最后一层伪装。
她想起亡妻临终前的眼神,那不是对丈夫的不舍,而是一种解脱后的空洞。
想起亡妻死后,聂远舟并未悲痛欲绝,而是在书房独坐了三日,出来后便定下了迎娶柳如烟的计划。
想起那些流传在京城闺阁间的闲言碎语,说亡妻生前曾与聂远舟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私情,而柳如烟,不过是这段私情的延续。
不,不止是延续。
廖婉在心中冷笑。
如果名字相同,生辰相同,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
还是说,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翠儿站在廖婉身后,紧紧攥着拳头,眼眶通红,想要上前替主子出头,却被廖婉一个眼神制止。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翠儿咽下了嘴边的话,低下头,泪水滴落在地面上,瞬间被潮湿的地气吞没。
廖婉站起身,膝盖处的酸痛让她身形微晃,但她很快稳住。
她将那张庚帖收入袖中,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收起了一个普通的信物。
“妾身记下了。”
她对着聂远舟福了一福,姿态无可挑剔,挑不出一丝错处。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灵堂的那一刻,一阵穿堂风掠过。
吹动了案几上剩余的祭文残页。
廖婉的脚步顿住了。
她余光瞥见,在那原本夹着庚帖的位置,露出了一角泛黄的旧纸。
那纸角上,隐约可见半个模糊的字迹。
不像新写的墨迹,倒像是陈年旧稿,被雨水泡烂后又重新晾干的样子。
聂远舟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再次握紧了那枚玉扳指。
“赵福。”他淡淡道,“清理一下案几,莫脏了夫人的眼。”
赵福立刻应声,快步上前,将那角旧纸迅速扫入一旁的灰烬盒中。
动作快得有些突兀。
廖婉看着那团灰白色的灰烬,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她转过身,看向聂远舟,轻声问道:“老爷,亡妻生前,可曾提过‘柳如烟’这个名字?”
聂远舟抬眸,目光与她相撞。
那一瞬,空气仿佛凝固。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未曾。婉儿为何这么问?”
他在装傻。
或者说,他在试探。
廖婉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的精光。
“妾身只是觉得,这名字听着耳熟,或许是在哪里听见过罢了。”
她笑了笑,笑容温婉,无懈可击。
“既如此,妾身便先行告退。明日还要去母亲那里请安,免得迟到了惹母亲不快。”
提到婆婆,聂远舟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去吧。路上小心,别淋湿了。”
廖婉颔首,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出正堂。
每走一步,袖中的庚帖就沉重一分。
那不仅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真相的重量。
走出大门时,雨势渐大。
雷声滚滚,掩盖了世间所有的秘密。
廖婉抬头望向阴沉的天空,雨水打湿了她的鬓角,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摸了摸袖中的庚帖,指尖触碰到那坚硬的棱角。
那是亡妻的命格,也是新妾的通行证。
当亡妻的名字成为陌生女子的名字,连生辰八字都分毫不差时,这背后隐藏的秘密,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命运的玩笑?
廖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无论是什么,她都要撕开它。
哪怕鲜血淋漓,也要看清这聂府深处的黑暗,到底藏着怎样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