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偏殿内的空气,比正院还要闷上三分。
窗外的雷声滚过屋脊,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袁婉坐在紫檀木案后,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残破的《纳妾庚帖》。
纸张粗糙,边缘卷曲,像是一块风干的皮肉。
她没看跪在地上的柳氏,也没看站在温老夫人身后的张嬷嬷。
她的目光,只落在温老夫人手里那串沉香木佛珠上。
珠子乌黑发亮,被盘出了包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母亲。”
袁婉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族谱已查,柳姑娘的身世虽有些许模糊,但庚帖所载,入府日期确有其事。”
她顿了顿,抬起眼皮,眼底是一片平静的死水。
“既然入了温家的门,便是温家的人。”
“只是这‘罪妾’二字,终究是污了柳姑娘的名节。”
“不如,请母亲当众说清,当年究竟是何缘由,才让一位侍女,落得个……”
她没有说完。
尾音拖得极长,像是一把钝刀,在温老夫人的心口来回锯动。
温老夫人握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
指节泛白,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袁婉。
那眼神里,有惊慌,有恼怒,更多的是一种被戳中痛处的狠厉。
“袁氏!”
温老夫人厉喝一声,声音却有些发颤。
“你身为正妻,当以和为贵。”
“如今大婚在即,你在此处翻旧账,是想让温家颜面扫地吗?”
袁婉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讥讽。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的云纹刺绣。
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件无关紧要的衣物。
“儿媳不敢。”
她轻声说道,语气恭敬,却字字如钉。
“儿媳只是觉得,这庚帖上的字迹,太过清晰。”
“清晰到,让人忍不住想问问,是谁,抹去了族谱上那一栏的名字。”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那页偷来的族谱复印件。
纸页薄而脆,展开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将复印件轻轻放在案上,推到温老夫人面前。
“母亲请看。”
“这一处空白,若是寻常笔误,为何要用利器生生剔去?”
“若是另有隐情,为何要掩盖得如此彻底?”
温老夫人盯着那处空白。
瞳孔骤然收缩。
她手中的佛珠,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串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崩开。
“啪嗒。”
第一颗珠子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双绣鞋前。
那是柳氏的鞋。
尖头,细跟,鞋底沾着泥点。
柳氏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兴奋。
“母亲。”
袁婉继续说道,声音依旧轻柔。
“您是不是忘了,当年那位侍女,并非自尽。”
“而是……”
“住口!”
温老夫人猛地站起,手中的佛珠串彻底断裂。
数十颗沉香木珠子散落一地,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如同无数颗心脏爆裂的声音。
她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
那双总是带着威严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你……你想干什么?”
她指着袁婉,手指颤抖得厉害。
“你是想诅咒我?还是想毁了我温家的名声?”
袁婉后退半步,避开了温老夫人癫狂的目光。
她微微一笑,笑容温婉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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