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剪开封条的脆响,惊破了盛夏午后的闷热。
一股陈年樟脑丸混合着廉价脂粉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微紧。袁婉坐在紫檀雕花案前,指尖捏着那把银质小剪刀,动作轻缓得如同在拆解一枚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窗外蝉鸣聒噪,雷雨将至未至,空气里凝着一层黏腻的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
“夫人,这礼单上的物件多,若是细看,怕是要耗上大半日。”张嬷嬷站在身侧,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眼神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袁婉的手。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温老夫人特意交代过的——盯紧点,别让正院那位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袁婉并未抬头,只是将剪刀轻轻搁在案几一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嬷嬷说笑了。”她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半点情绪,“既是夫君纳妾的大喜日子,作为主母,总该亲自过目,免得底下人办事不力,冲撞了贵客。”
她伸手去翻那叠厚厚的红纸礼单。纸张边缘锋利,划过指腹时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感。
“夫人贤惠。”张嬷嬷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身子却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贴上袁婉的肩膀,“只是老夫人说了,柳姑娘出身清苦,有些旧物不必细究,只要名字对得上,便算过了礼数。您说是吧?”
袁婉的手指顿在半空。
她垂下眼帘,看着那张泛黄的庚帖从礼单的夹层中滑落出来。它并不显眼,混在一堆丝绸和首饰的清单里,像是一片枯叶夹在繁花之中。
那一角微微卷曲,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印泥痕迹。
袁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她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张薄薄的纸片。纸张很薄,透着光能看清背面隐约的字迹。
“嬷嬷这话,倒是新鲜。”袁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嬷嬷脸上,“温家纳妾,讲究的是明媒正娶,庚帖乃是一生之盟,岂能‘不必细究’?若是连底细都查不清,日后若出了岔子,这责任是谁担?”
张嬷嬷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恢复了尖酸刻薄的模样:“夫人这是疑心太重了。柳姑娘是老夫人亲自挑的人,知根知底,哪里有什么岔子可出?不过是些陈年旧账,何必翻得如此仔细,平白坏了今日的好兴致。”
“好兴致?”袁婉轻笑一声,将那庚帖翻转过来。
朱砂印泥已经干涸发黑,盖在右下角的印章模糊不清,却依稀能辨出一个“温”字的轮廓。那不是夫君的名章,而是温老夫人的私印。
这个细节像一根刺,扎进了袁婉的眼里。
她缓缓站起身,裙摆摩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将庚帖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天光细细端详。
“既然嬷嬷说知根知底,那不妨让我也看看,这‘根’和‘底’,究竟藏在了哪里。”
张嬷嬷见状,再也忍不住,伸手就要来夺:“夫人!您这是做什么?这可是新纳妾室的庚帖,您这般举动,成何体统!”
袁婉侧身避开,动作优雅而决绝。她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淡淡地说道:“嬷嬷,你越界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带着秤砣般的分量,砸得张嬷嬷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温老夫人特有的、佝偻而威严的声音:“婉儿,你在房里做什么?怎么这般吵闹?”
袁婉心中冷笑。果然,消息传得真快。
她转过身,对着门口深深福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手中的庚帖却被她稳稳地攥在手心,藏在袖中。
“儿媳正在核对纳妾礼单,发现有一处异样,正要向母亲请罪。”袁婉抬起头,脸上挂着恭顺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深渊。
温老夫人拄着拐杖走进屋内,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永远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她浑浊的眼睛扫过袁婉,最后定格在她鼓起的袖子上。
“什么异样?”温老夫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袁婉微微一笑,缓缓摊开手掌。
那张泛黄的庚帖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而那枚私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儿媳想知道,”袁婉轻声问道,字字如刀,“为何这柳氏的庚帖上,盖的不是夫君的名章,而是母亲的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