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势渐密，梅雨季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裹住傅府正堂。
孟婆婆那串紫檀木佛珠在掌心摩擦发出的“咔哒”声，盖过了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瓦片上的闷响。她坐在太师椅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浑浊的眼珠子盯着下首端坐的傅沈氏，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夫人，今日黄历上写着‘宜嫁娶’，是个好日子。”孟婆婆慢条斯理地捻动佛珠，声音尖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老夫人身子骨弱，最见不得后宅不宁。这柳姑娘虽是旁支，但根正苗红，进了门就是咱们傅家的人。”
傅沈氏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那方绣着缠枝莲的锦帕。帕角已被她捏得微微变形。
她没立刻接话，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前那张铺着明黄缎面的供桌。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盏凉透的茶，一对并蒂莲烛台，以及一份刚刚由赵管事呈上来的庚帖。
茶盏摆放的位置偏了三分，离烛台太远，离自己太近。这是规矩里的试探——若她不动，便是默认新妾地位凌驾于主母之上；若她动手挪动，便是失仪，是不敬长辈。
傅沈氏端起茶盏，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心中那股压抑的火气反而冷了下来。
“嬷嬷说笑了。”傅沈氏语调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柳姑娘身份尊贵，妾身岂敢怠慢。只是这纳妾之礼，讲究个名正言顺。庚帖未定，姻缘不明，若是草率行事，恐污了傅家的清誉。”
孟婆婆冷笑一声，手中的佛珠停住了。“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觉得孟家配不上我傅府？”
“不敢。”傅沈氏放下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清脆刺耳，“妾身只是担心，若这庚帖上有误，日后传出去，说是傅府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守不住，怕是要让外人看笑话。”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柳娘。那女子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身子微微发抖，像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纸人。
“柳姑娘，过来。”傅沈氏轻声唤道。
柳娘怯生生地走上前，跪在供桌前。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妾……妾见过主母。”
傅沈氏看着这个被孟家当作棋子送进来的女人，心中毫无怜悯。她知道柳娘并非真心，而是被孟婆婆以家人性命相逼。但这恰恰是她要用的刀。
“既然来了，便该守傅家的规矩。”傅沈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亡母留下的遗物，温润通透，此刻却被她握得生疼。
这是代价。
她必须亲手毁掉它，才能换取孟婆婆的信任，换取在这后宅立足的空间。
“啪。”
玉佩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堂内回荡。
孟婆婆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仿佛看到了傅沈氏尊严崩塌的模样。“夫人倒是痛快。既如此，这庚帖便由你亲自验看吧。”
赵管事战战兢兢地将庚帖捧到傅沈氏面前。
傅沈氏接过庚帖。纸张厚重，金粉闪烁，上面写着柳娘的生辰八字。然而，当她翻开庚帖背面时，手指微微一顿。
那里贴着一张半透明的薄纸，边缘有些泛黄，似乎是从某本书页上撕下来的残片。
上面的字迹潦草，墨迹未干，透着一股子阴狠的气息。那不是生辰八字的记录，而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着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红圈。
其中第一个名字，正是赵管事的妻子。
第二个名字，是负责厨房的李婆子。
第三个名字……傅沈氏眯起眼，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她自己娘家的一位远房亲戚，早已去世多年，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张残纸的落款处，有一个极淡的印章痕迹。那印章的形状，与她记忆中某份关键证据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孟婆婆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夫人可是发现了什么？这柳姑娘虽然出身不高，但胜在听话。只要她听话，这后宅的账本、库房钥匙，乃至那些不该有的‘小动作’，都能干干净净。”
傅沈氏抬起头，迎上孟婆婆那双精明的眼睛。
“嬷嬷的意思是，”傅沈氏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要我签了这份庚帖，承认柳姑娘的身份，这些‘小动作’就会消失？”
“正是。”孟婆婆笑得更加得意，“老夫人心善，不想把事情做绝。只要夫人识大体，傅府上下，皆大欢喜。”
傅沈氏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她看着手中那份庚帖，又看了看地上那块破碎的玉佩。
玉佩碎了，还能拼凑吗？不能。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碎了，比拼凑起来更有用。
“既然嬷嬷如此信任妾身，”傅沈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姿态端庄而冷漠，“那妾身自然不能辜负这份心意。”
她拿起朱砂笔，蘸了蘸墨水。
笔尖悬在庚帖上方，迟迟未落。
孟婆婆屏住呼吸，等着那个签字的瞬间。
就在这时，傅沈氏忽然转头，看向一直低着头的柳娘。
“柳姑娘，”她问，“你可知道，这庚帖背面的这张纸，是谁放进去的？”
柳娘浑身一颤，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傅沈氏轻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算计，“可这纸上的墨迹，分明是昨日刚干的。而昨日，只有你和赵管事进过这间屋子。”
空气瞬间凝固。
孟婆婆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夫人莫要血口喷人！柳姑娘胆小，怎敢做这种事？”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便知。”傅沈氏淡淡道，“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问问赵管事。”
她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赵管事。
赵管事扑通一声跪下，浑身颤抖：“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傅沈氏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庚帖上。
笔尖落下，写下一个大大的“沈”字。
但在那名字的旁边，她用极小的笔画，勾勒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符号。
那是一个只有她和已故丈夫才懂的标记，代表着“疑”。
当纳妾的喜烛点燃时，谁会在礼教的红绸下被绞杀？
傅沈氏放下笔，将庚帖递还给孟婆婆。
“请嬷嬷过目。”
孟婆婆接过庚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欲走。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傅沈氏的目光落在了庚帖背面那张半张残纸上。
那残纸的一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下面隐藏的一行小字。
那行小字，究竟是谁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