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一声脆响，打破了偏殿死寂的空气。
一枚下品灵石落在粗糙的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一本泛黄的账册旁。石面泛着冷硬的灰白光泽，那是青云宗外门最廉价的硬通货，也是姜恒手里唯一的筹码。
姜恒坐在太师椅上，锦缎长袍的一角垂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象征执事身份的铜戒。他眯着眼，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对面那个瘦削的青年身上。
白起站着。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身上的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是青云宗外门新晋弟子，入宗三个月，靠着一身苦修，勉强凝聚出第一道护体罡气。
这道罡气，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两成利息，买断。”
姜恒的声音油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白师弟，外门的规矩你懂。初成罡气，未经淬炼，灵气驳杂。若不尽快出手，一旦散逸，你就彻底废了。我这是帮你变现，懂吗？”
白起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枚灵石，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堆死物。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铜臭气。这间交易偏殿位于外门偏僻角落，窗户常年紧闭，阳光很难照进来。只有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照亮了两人之间方寸之地。
“我不卖。”
白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姜恒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那股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不卖？白师弟，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指了指桌上的《资源折现令》，那是一本厚重的黑皮册子，封面上印着青云宗的外门铁律。
“根据《资源折现令》第三条：凡外门弟子，若持有未登记之灵材、法宝或修炼成果，需在七日内向执事堂申报并备案。逾期未报者，视为私吞宗门资源，按偷盗论处。”
姜恒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的那道罡气，还没备案吧？而且，按照市价，你这刚成型的货色，最多值三块中品灵石。我给你两块下品，还是买断，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白起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知道姜恒在撒谎。
那块灵石是下品，但姜恒口中的“市价”完全是颠倒黑白。一道完整的护体罡气，哪怕只是初成，在黑市上也至少能换五块下品灵石，甚至更多。
更重要的是，这道罡气里，藏着他秘密融合的一丝上古煞气。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不敢声张的秘密。如果罡气被剥离，煞气失控，他会死；如果被炼化进低劣的符纸里，煞气会被压制，他也将从此沦为废人，再也无法突破筑基期。
“我要公平定价。”白起再次说道，语气依旧平淡。
“公平？”姜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运费、损耗、风险金、手续费……扣掉这些，剩下的还不够我喝茶的。白师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站起身，走到白起面前，伸手拍了拍白起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签了吧。否则，明天我就以‘私吞资源’的名义，把你关进思过崖。在那里，你那点可怜的罡气，连自保都做不到。”
白起看着姜恒那张虚伪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在外门，像姜恒这样的执事，利用手中的权力，低价截获新晋弟子的成果，以此完成敛财指标，打压异己，早已成了潜规则。
而他，只是一个底层弟子，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靠山。
“还有，”姜恒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羊皮纸，拍在桌上，“这是一份转让书。上面有灵魂绑定条款。一旦签字，这道罡气就永远属于我。你想反悔？除非你死。”
白起的目光落在那张羊皮纸上。
纸张边缘有些卷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混合了妖兽血制成的特殊墨水，专门用来防止伪造。
灵魂绑定。
这意味着，即使他签了字，只要他还活着，姜恒就能随时抽取他的精气神来滋养那道罡气。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奴役。
“师姐……”
角落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林婉站在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她是同门师姐，也是白起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此刻，她的脸色苍白，眼神游移不定。
她曾欠过姜恒一个人情。
姜恒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林师妹，劝君莫做多余之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若不想惹麻烦，就闭嘴。”
林婉浑身一颤，低下头，不再说话。
白起转过头，看了林婉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他知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毫无背景的弟弟去得罪一个执事。
这就是现实。
“老鬼呢？”白起问。
姜恒皱眉：“你说谁？”
“黑市中间人，老鬼。我想听听他的报价。”
姜恒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枚下品灵石跳了起来。
“想见老鬼？可以啊。”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你得先问问我的拳头答不答应。白起，我给你最后十息时间。十息之后，你不签，我就让人把你扔出去。”
十息。
白起闭上眼。
他在计算。
如果现在反抗，他必败无疑。姜恒身后跟着两名护卫，而且他手中握着《资源折现令》这条铁律。即便他拼死一战，也赢不了。
如果不反抗，他就失去了尊严，失去了力量，甚至可能失去生命。
但是，还有一种选择。
他摸了摸胸口。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伤痕，是当初融合煞气时留下的。煞气虽然微弱，却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
如果能引爆它……
不，不行。
煞气尚未完全稳定，强行引爆，只会让他经脉尽断，变成傻子。
他需要时间。
需要机会。
需要……代价。
白起睁开眼，看向姜恒。
“好。”
他说。
只有一个字。
姜恒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迅速将转让书推到白起面前，同时递过来一支狼毫笔。
“明智的选择。”
白起拿起笔。
他的手很稳，没有颤抖。
他在羊皮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工整而冰冷。
当最后一个笔画落下时，白起突然抬头，看向姜恒。
“姜执事，这笔钱，够付利息吗？”
姜恒一愣，随即笑道：“当然够。毕竟，这可是买断价。”
白起没有回答。
他将笔放下，然后，缓缓伸出了右手。
不是去拿灵石。
而是去触碰那枚灵石。
就在他的指尖接触到灵石表面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枚原本散发着冷硬光泽的下品灵石，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鸣叫。
那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也不是玉石摩擦的声音。
那是一声哀鸣。
凄厉，绝望，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叹息。
姜恒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缩回手，瞪大了眼睛看着白起。
“你做了什么？”
白起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刚才那一瞬，他用自己的精血，悄悄在灵石上留下了一丝印记。
这丝印记，看似微不足道，实则连接着他和那道即将被剥离的护体罡气。
只要这丝印记还在，他就还有机会。
哪怕这个机会，需要用三个月的苦修根基，甚至永久损伤经脉来换取。
但他不在乎。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签字生效。”
姜恒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抓起转让书，迅速念动咒语。
随着咒语的结束，白起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是他的护体罡气，正在被强行剥离。
他能感觉到，那道温暖的气息，正一点点离开他的身体，汇入那个玉瓶之中。
玉瓶是姜恒带来的，上面刻满了禁锢符文。
随着罡气入瓶，白起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摇摇欲坠。
姜恒满意地看着这一切。
他将玉瓶收进怀里，将那枚下品灵石推给白起。
“拿着钱，滚吧。”
白起接过灵石。
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
他转身，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很沉重，仿佛踩在刀尖上。
直到走出偏殿，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怀里的灵石，依然冰冷。
但在他的感知里，那枚灵石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白起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高耸的宗门大殿。
那里，云雾缭绕，仙气飘渺。
而在他的眼底，一片漆黑。
“姜恒。”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沙哑，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这一章的最后，读者会看到：
那枚下品灵石落入姜恒掌心时，为何会发出一声不属于金属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