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粮站里，空气稠得仿佛能拧出油来。
那股混合着陈年谷壳、潮湿霉味和劣质烟草的酸腐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罩在每一个排队人的头顶。汪清站在队伍末尾，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身后是漫长的等待，身前是冰冷的铁窗，而铁窗后面，坐着那个掌握着她生死命脉的人——乔主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汪清感到一阵眩晕，三天没进食的空虚感让她的胃痉挛般抽搐。但她不能动，不能表现出任何软弱。她把右手探进棉袄内袋，指尖触碰到那支英雄牌钢笔冰凉的金属外壳。那一刻，一种奇异的安定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母亲用命换来的生机。
“下一个！”
窗口里的声音沙哑且不耐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
汪清深吸一口气，迈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挪到柜台前。隔着厚厚的玻璃，她看见乔主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他正眯着眼，手里把玩着那支钢笔，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可疑的赃物，又像是在审视一块即将到嘴的肉。
“姑娘，”乔主任并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继续用手指摩挲着笔杆上的金环，嗓音低沉，“你说这玩意儿值半斤精米，还有一张纺织厂的招工介绍信？”
他的语气里满是轻蔑，仿佛在听一个荒谬的笑话。
汪清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她知道乔主任在怀疑什么。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一支钢笔或许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但对于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来说，它只是一块废铁。
“是的，乔主任。”汪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家父曾是中学教师，这支笔是他教书时的伴读。如今父亲已逝，家中断粮三日，急需这点口粮续命，以及一张改变命运的介绍信。”
她说谎时，心跳如雷，但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乔主任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把钢笔在手中转了一圈，笔尖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破风声。
“教师？”乔主任冷笑一声，将钢笔重重地拍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谁知道是不是捡来的赃物？或者是从哪个‘黑五类’家里抄出来的？”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目光扫过周围排队的群众。那些眼神里有好奇，有嫉妒，也有幸灾乐祸。李姐就站在不远处，抱着生病的孩子，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汪清的心猛地一沉。她明白乔主任的意思。他在试探，也在施压。他想确认这支笔的来源是否干净，更想借此机会压低价格，甚至据为己有。
“如果是赃物，我会报警。”乔主任眯起眼，手指点着桌面，“如果不是，那就得按规矩办事。公家的东西，不能随便换私人的货。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除非你能证明它的价值，而且，还得让我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