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大殿外的长廊里,闷热得像口蒸笼。
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混合着陈年霉味和廉价汗臭,熏得人喉咙发紧。施七靠在斑驳的青石柱上,指尖死死攥着袖口里的三枚铜板。铜板边缘粗糙,带着他贴身藏了三年的体温,此刻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撞击着他的掌心。
那是他仅剩的筹码。
“下一个,施七。”
执事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施七浑身一僵,随即低下头,拖着那双磨破了底的布鞋,一步步挪向那扇沉重的黑木大门。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不是怕,是饿。三天没进食,胃里像有只手在抓挠,但他不敢停。今晚子时,若是拿不到外门弟子的牌子,他就会被逐出青云宗,扔回山下那个吃人的凡俗世界。
对于无灵根的废人来说,明天就是死期。
大门敞开,一股阴冷的灵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施七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大殿中央,矗立着那块巨大的测灵碑,碑身漆黑如墨,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灰光。而在碑前的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阮德全。
外门执事,负责登记资质。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手里把玩着一支狼毫笔,眼皮半耷拉着,仿佛对眼前的众生毫无兴趣。他的桌上堆满了账册,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盖子微敞,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光泽——那是宗门发放给合格弟子的灵石袋。
施七走到台下的阴影处,低着头,声音沙哑:“执事大人,弟子……弟子来测灵。”
阮德全没抬头,只是用笔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缓慢而慵懒。“名字?籍贯?”
“青石镇,施七。”
“无灵根者,测什么?”阮德全终于抬起眼皮,目光像看一堆垃圾一样扫过施七枯黄的脸颊,“滚出去。别挡着后面的人。”
周围几个已经测完资质的弟子发出嗤笑声。有人小声嘀咕:“又一个废物,浪费笔墨。”
施七咬紧牙关,指甲掐进肉里。他知道规矩:无灵根者,不得入殿,不得浪费资源。这是青云宗的铁律,违者轻则杖责,重则逐出师门。但他没有退路。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三枚铜板。铜板呈暗红色,上面刻着模糊的云纹,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货币,又像是某种祭祀用品。
“执事大人,”施七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弟子……弟子想求个机会。哪怕是一线生机。”
阮德全瞥了一眼那三枚铜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就凭这三枚破铜烂铁?你也配谈生机?”
“这不是普通的铜板。”施七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又被恐惧掩盖,“它们……它们能改命。”
阮德全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改命?哈哈哈哈!小子,你知不知道,伪造资质、贿赂执事,按宗门律法,是要抽魂炼魄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施七,眼中的戏谑变成了冰冷的威胁。“拿着你的破烂,滚。否则我现在就叫守卫把你扔出去。”
施七后退了一步,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瞬间蒸发。
就在这时,大殿深处传来一声冷哼。
“吵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赵长老坐在高台后的蒲团上,闭着眼睛,仿佛一直在沉睡。他身穿灰袍,面容枯槁,但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他是青云宗的外门长老,掌管所有弟子的晋升事宜。
阮德全立刻收敛笑容,恭敬地躬身:“长老息怒,此子痴心妄想,欲以邪物惑众。”
赵长老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施七身上,停留了片刻。“无灵根,却敢闯测灵殿,胆子不小。”
“长老,此人行为不端,请严惩。”阮德全趁机说道,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最近挪用公账,亏空巨大,急需一笔钱填补。如果能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赶走,顺便搜刮点东西,倒是意外之喜。
施七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袖口中掏出那三枚铜板,双手高举过头顶,大声喊道:“弟子愿以三年寿元为祭,换一次测灵的机会!若弟子说谎,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三年寿元,听起来是个笑话,但在修仙界,寿元是最宝贵的资源。凡人寿命不过百年,修士延寿靠的是丹药和功法。主动献祭寿元,意味着自断前程,甚至可能直接折损根基。
阮德全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疯。
赵长老的眼神微微一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有趣。既然他自愿承担后果,那就让他测。测灵碑不会撒谎,如果他真的是废人,这三年寿元就当是给宗门添彩了。”
阮德全心中暗骂一声,但也不敢违抗长老的命令。他拿起桌上的朱砂笔,在名册上划了一道,然后冷冷地看着施七:“上台。把手放在测灵碑上。记住,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施七走上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有嘲笑,有怜悯,也有好奇。
他站在测灵碑前,伸手触碰那冰冷的碑面。刹那间,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心脏。
“开始吧。”阮德全冷漠地说道。
施七闭上眼,将所有的精神集中在脑海中。他其实能感应到灵气,只是从小被教导“无灵根者不可修炼”,所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知。此刻,他不再隐藏,而是任由那股微弱的气流在体内涌动。
然而,测灵碑没有任何反应。
灰色的光芒依旧黯淡,仿佛一块死石。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就说嘛,肯定是骗子。”
“还三年寿元,真是可笑。”
“快下去吧,别丢人了。”
阮德全冷笑一声,准备挥手让人把施七拖下去。
就在这时,施七突然感到袖口中的三枚铜板剧烈震动起来。一股灼热的力量从掌心涌入,沿着手臂流向测灵碑。
“嗡——”
测灵碑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原本黯淡的灰色光芒,突然闪烁了一下。
施七的心脏狂跳。他知道,成了。
但还没等他松口气,赵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而严肃:“怎么回事?”
阮德全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测灵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块碑连接着宗门的灵脉,任何异常都会引起注意。如果被发现他在暗中做手脚,或者这块碑出了故障,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可能是……可能是碑体老化,出现了裂痕。”阮德全强作镇定,伸手想要去遮挡测灵碑的光芒,“长老,此子资质低下,不足以触发碑文,许是错觉。”
“错觉?”赵长老站起身,缓缓走下高台。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头上。
施七紧紧抓着测灵碑,不敢松开。他能感觉到,那三枚铜板正在吸收他的生命力,每一秒都在流逝。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让开。”赵长老走到测灵碑前,伸手抚摸着碑面。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碑面的瞬间,一道细微的裂纹出现在碑身上。裂纹并不明显,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它正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果然有问题。”赵长老皱眉,“阮德全,你过来解释一下。”
阮德全冷汗直流,他看了一眼施七,又看了一眼赵长老,最终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玉佩,悄悄塞进了施七的手心。
“拿着,滚。”阮德全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你敢说出去,我让你生不如死。”
施七握紧玉佩,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温度。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深渊。
他转过身,看向阮德全。阮德全正低着头,假装整理账册,但他的手指却在不停地颤抖。
施七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当他走出大殿时,暴雨终于落下。
雨滴砸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摸了摸袖口,那里空空如也,三枚铜板已经消失不见,或者说,融入了测灵碑之中。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内多了一股陌生的力量。那股力量微弱却坚韧,像是一颗种子,在黑暗中悄然生根。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改”字。
这就是代价。
从此以后,他将背负着作弊者的污名,在这条充满谎言和背叛的道路上,艰难前行。
施七抬起头,望向乌云密布的天空。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那三枚铜板为何在施七手中微微发烫,仿佛有生命般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