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屋脊,震得祠堂窗棂嗡嗡作响。
萧清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雨水顺着破败的窗缝渗进来,打湿了她单薄的裙摆,寒意像无数根细针,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地面那一滩浑浊的水渍,不敢抬眼去看高座上那个身影。
“啪。”
一声脆响撕裂了雨夜的沉闷。紫竹藤条抽在空气中,带着凌厉的风声,却并未落在萧清身上,而是重重地砸在她身侧的石阶上。碎石飞溅,划破了萧清脸颊的皮肤,温热的液体缓缓流下,混着雨水,咸涩入嘴。
沈氏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赤金簪子固定。她手里把玩着那根沾了血珠的藤条,眼神浑浊,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狠厉。
“清儿,你可知错?”沈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刺得人耳膜生疼。
萧清咬紧牙关,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没说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膝盖。
站在一旁的嫡姐萧婉儿,此刻正捂着胸口,眼眶通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她今日在宴会上被邻府小姐讥讽出身低微,回府后便哭诉是萧清故意在席间失仪,坏了沈家的颜面。
“母亲,妹妹她……”萧婉儿声音颤抖,似是不忍心看妹妹受罚,却又忍不住瞥向萧清,“妹妹身子弱,要不就饶过她这一次吧。”
说着,她抬起手帕拭泪,宽大的广袖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就在这一瞬,一张泛黄的纸片从萧婉儿的袖口滑落。
它轻飘飘地坠下,正好掉在萧清面前的泥水中。
萧清的心猛地一跳。
那张纸片并非普通的信笺,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借着昏暗的烛火,萧清看清了那上面的内容——那是她的生辰八字,以及一个鲜红的“死”字。
符咒一角,沾染着淡淡的兰麝香粉味。那是萧婉儿惯用的熏香。
萧清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知道这张符意味着什么。这是诅咒,是索命的勾当。而持有者,正是刚刚还在假惺惺为她求情的嫡姐。
“捡起来。”沈氏冷冷地说道,“既然知错,就该好好反省。这符是你昨日在佛前求来的,如今弄脏了,便是心不诚。”
萧清浑身一僵。
她从未求过这样的符。沈氏这是在污蔑她,还是在试探?
周围的仆役们垂手而立,目光冷漠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敢出声,也没有人敢上前帮忙。在这沈府后宅,庶女的命,还不如这些石头上的苔藓珍贵。
萧清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腾。她必须拿到那张符。只有拿到它,才能证明这一切并非她所为,才能找到自保的线索。否则,明日便是死局。
她伸出冻得发紫的手,指尖触碰到那张湿透的纸张时,一股阴冷的寒气直冲掌心。
“啪!”
藤条再次落下,这次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萧清的背上。剧痛瞬间炸开,衣衫破裂,皮肉绽开。萧清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栗了一下,却没有倒下。
“母亲!”萧婉儿惊呼一声,似乎被这血腥气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踉跄,又掉落了几枚珍珠耳坠。
沈氏眉头微皱,手中的藤条停在半空:“逆女,还敢装可怜?”
萧清忍着背上的剧痛,迅速将那张符攥在手心,藏入袖中。她的动作极快,快到连沈氏都没有察觉异样。
“女儿知错。”萧清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平静得令人心惊,“女儿只是……想为姐姐祈福。”
祈福?
沈氏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庶女。这些年,她总觉得萧清不像个普通闺阁女子,那双眼睛里,总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祈福?”沈氏冷笑一声,“祈福需要写生辰八字?需要用到黑狗血和尸油?清儿,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祠堂行巫蛊之术!”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萧清心头一震。黑狗血?尸油?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符咒。刚才因为雨水浸透,那些朱砂字迹似乎有些晕染,隐约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那不是普通的朱砂,那是混合了某种药引的符水。
如果这张符真的是她求的,那她早就该死了。可她还活着,而且,沈氏如此急着定罪,甚至不惜动用私刑,究竟是为了掩盖什么?
“母亲明鉴。”萧清抬起头,脸上带着血污,眼神却清澈见底,“女儿自幼体弱,只会诵经念佛。这张符……或许是有人陷害。”
“陷害?”沈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站起身,走到萧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沈府的祠堂,除了我,还有谁敢动你的东西?除非,是你自己心里有鬼!”
她伸出手,一把扯住萧清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
“说!你是不是嫉妒婉儿,所以动了邪念?”
萧清被迫仰起头,脖颈处的筋脉暴起。她看着沈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一片冰凉。
嫉妒?
如果真是嫉妒,她何必等到现在?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沈氏身后神位上供奉的牌位。萧清的目光扫过神位,突然注意到,神位前的供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香炉。
那只香炉里,插着一支未燃尽的蜡烛。
蜡烛的火苗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却始终没有熄灭。
而在香炉旁边,放着一只精致的瓷瓶。瓶身上刻着一个“婉”字。
萧清的记忆深处,忽然闪过一段画面。多年前的一个雨夜,她的生母也是这样跪在祠堂外,怀里抱着一个同样的瓷瓶。
生母不是病死。
是被逼死的。
而这个瓷瓶,里面装的,就是害死生母的毒药。
萧清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沈氏要在今晚对她动手。不仅仅是为了立威,更是为了掩盖当年的真相。这张生辰符,不过是又一个替罪羊的工具。
“怎么不说话?”沈氏见萧清沉默,更加恼怒,扬手就要再打。
“母亲。”萧清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意,“您真的确定,这张符是针对我的吗?”
沈氏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萧清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张湿透的符咒,摊开在掌心。雨水顺着她的手指滴落,符咒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符上的生辰八字,确实是女儿的。”萧清淡淡地说道,“但符尾的封印手法,却是‘双生锁’。这种禁术,只能由至亲之人施展,且需以施术者的血为引。”
她抬起头,直视着沈氏的眼睛:“母亲,您的血,可曾染在这张符上?”
沈氏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庶女,竟然懂这些旁门左道。
“你胡说!”沈氏厉声喝道,手中的藤条颤抖着指向萧清,“一派胡言!来人,将这逆女拖下去,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探视!”
两名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架起萧清的手臂。
萧清没有挣扎。她知道,现在反抗只会死得更快。但她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在被拖出祠堂的那一刻,萧清回头看了一眼。
萧婉儿站在阴影里,手中紧紧攥着那块方帕,脸色苍白如纸。她的袖口处,还残留着一抹未干的朱砂痕迹。
那张符,并没有完全消失。
它还在。
而且,它正在等待下一个时机,反噬它的主人。
暴雨如注,淹没了祠堂外的所有声响。萧清被拖入黑暗的雨幕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