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灵石发放处的石台冰冷,寒气顺着柳尘的指尖爬进骨缝。
他站在队伍末尾,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杂役院的人排成一条长龙,每个人都低着头,像是一群被抽去脊骨的草芥。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灵液的味道,那是为了维持这处简陋院落运转而燃烧的燃料,呛人且刺鼻。
苏莽坐在高处的红木案后,左手那只黑铁护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并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机械地用护腕敲击着面前的账本。“咚、咚、咚”,节奏沉闷,像是某种倒计时。
轮到柳尘时,苏莽终于抬起了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审视牲畜般的漠然。
“柳尘。”苏莽的声音粗粝,带着砂纸磨过石头的质感,“领了就走,别挡路。”
柳尘没有动。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半块残破的古玉,玉石微凉,正随着他心跳的频率微微震颤,似乎在感知着周围某种看不见的波动。
“我的月例是三十枚下品灵石。”柳尘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今日只发了二十一枚。”
周围几个正在领灵石的杂役停下了动作,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迅速低下头,仿佛多看一眼就是死罪。
苏莽敲击账本的手停顿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三成损耗,是宗门的规矩。灵气稀薄之地,灵石易碎,这是正常的折损。你若是嫌少,可以去禁地多捡几块碎石回来抵债。”
“我不需要解释原因。”柳尘向前迈了一步,鞋尖几乎触到了案台的边缘,“我只问结果。补齐九枚,或者告诉我,这九枚灵石去了哪里。”
空气瞬间凝固。
苏莽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压迫感。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柳尘完全笼罩其中。那只黑铁护腕再次抬起,这一次,他没有敲账本,而是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砰!”
木屑飞溅,周围的杂役们纷纷后退,脸上写满了恐惧。
“你在质疑执事?”苏莽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外门,质疑执事就是找死。你现在的修为,连我的一根手指头都接不住。”
柳尘没有退缩,也没有拔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莽,眼神如冰。他在等,等那个让他不得不踏入死局的契机。古玉在他的袖口中剧烈震动起来,一股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感传来,仿佛在警告他:危险临近,阵法已布。
“苏执事,”柳尘淡淡地说道,“明日午时试阵开始。若名单上有我的名字,我想提前知晓,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坏了你的兴致。”
苏莽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哈!你想得美。那是一张生死符,不是请帖。想进去?排队等着吧,反正你也活不过明天。”
说完,苏莽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管事把剩下的灵石扔给柳尘。
“拿着你的二十一枚滚蛋。至于那九枚,就当是你命贱,不值钱。”
柳尘伸手接住那些灵石,指尖触碰到其中一枚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不是普通的下品灵石。它的表面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而在纹路的背面,隐约透出一抹暗红色的字迹。
柳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枚灵石攥紧,混入掌心的其他灵石之中,转身走向人群。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下的古玉已经烫得像一块烙铁。
走出发放处,穿过阴冷的回廊,柳尘来到了一处无人的角落。这里堆满了废弃的符纸和碎裂的阵法石,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他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线,将那枚特殊的灵石放在地上,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空白符纸。
这是他从赵铁那里顺来的。昨天,赵铁神色慌张地塞给他这张符纸,支支吾吾地说:“柳兄,这是我……这是我捡到的,你帮我看看,上面写的什么?我看不懂,怕惹祸上身。”
当时柳尘只当他是想试探自己,便随手收下了。如今看来,赵铁并非不知,而是不敢说。那张符纸上的灵力残留,与苏莽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有着诡异的共鸣。
柳尘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在符纸上。
古玉的感应通过掌心传导至符纸,原本空白的纸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光。紧接着,那些隐藏在灵力深层的文字,如同墨汁渗入宣纸般,缓缓浮现出来。
那不是咒语,也不是阵法口诀。
那是一个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列整齐,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一个日期和一个符号。柳尘的目光快速扫过,直到视线定格在最后一行。
【柳尘】
日期:明日午时。
符号:一个鲜红的“杀”字,笔画扭曲,仿佛有鲜血滴落。
柳尘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头,看向远处试炼场的方向。那里矗立着巨大的黑色石碑,碑文上刻着“小劫将至,唯符可避”。
原来如此。
苏莽要买高阶的‘避劫符’,需要大量的灵石作为引子。而宗门的小劫,往往伴随着阵法的开启。在这个阵法中,必须有足够的“祭品”来稳固阵眼,否则阵法会反噬主人。
苏莽缺的不是灵石,是替死鬼。
而他,柳尘,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
柳尘低头看着手中的符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求温饱的杂役。他要活下去,还要让苏莽付出代价。
但他现在还不能走。
因为就在他的视线死角,在那堆废弃符纸的阴影里,另一张符纸正静静地躺在那里。那张符纸的边缘焦黑,显然是被人故意丢弃的,但它背面的字迹,却清晰地映入眼帘。
同样是暗红色的墨水,同样是一个名字。
【柳尘】
柳尘瞳孔骤缩。
刚才他手中那张是从苏莽那里得来的,属于“正式”的死籍。而现在这张,是从垃圾堆里捡到的,属于“备份”?还是……陷阱?
两张符纸,两个来源,同一个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不止一次地想要置他于死地。或者说,这个局,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柳尘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不能慌,也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如果他现在表现出惊恐或愤怒,就会立刻成为靶心。
他必须弄清楚,这张写着他名字的符纸,究竟是从哪里变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