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厚重的红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且隔绝外界的“咔哒”落锁声。
严叙白没有回头。他站在长桌尽头,指尖还残留着钢笔划过纸面的摩擦感——那是一种粗糙的、带着阻力的触感,像极了刚才他在《并购案否决意见书》上签下名字时的决绝。空气里弥漫着刚冲煮好的咖啡香气,混合着窗外暴雨将至时特有的潮湿土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陈特助站在阴影里,手指紧紧攥着录音笔的边缘,指节泛白。他不敢看严叙白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严叙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父亲严震天坐在主位上,那张脸在顶灯下显得苍白而扭曲。他刚刚失去了对严氏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控制权,不是因为股权稀释,而是因为严叙白投下了唯一的一张反对票。这张票,不仅否决了那份将核心资产转移至私生子名下的并购案,更直接撕开了严家内部早已腐烂的脓疮。
“叙白。”严震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在锯木头,“你确定要这么做?你知道规矩。”
“规矩是死的。”严叙白解开西装扣子,动作缓慢而克制,“爸,大局不是靠吃自己的肉来维持的。”
他的语调平稳无起伏,听不出愤怒,也听不出怜悯。这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仿佛他剥离了所有情感,只剩下一具执行指令的躯壳。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为了大局。
是为了沈听澜。
如果那份并购案通过,严家的债务黑洞就会暴露,随之而来的是警方的调查和媒体的围剿。沈听澜虽然签了契约婚姻协议,约定互不干涉私生活,但她是独立艺术品经纪人,她的名声、她的工作室、她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根本,都会成为严家清洗过程中的牺牲品。
他不能让她卷入这场血腥的家族内斗。
所以,他必须切断联系。必须在资产转移完成前,用这一张否决意见书,把自己变成严震天眼中的逆子,把风暴的中心引向自己。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严震天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你以为你在保护谁?还是说……”他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你想用这种方式,向外面的人展示你的清白?”
严叙白没有回答。他拿起公文包,里面装着那份已经被他签好字的《并购案否决意见书》。文件很薄,却重得像一块墓碑。
他转身走向门口。
“站住。”严震天突然喊道。
严叙白脚步一顿。
“陈特助。”严震天并没有看他,而是对着角落里的助理说道,“把这份意见书的副本,送去沈小姐的工作室。告诉她,这是她丈夫给她的‘礼物’。既然她这么关心严家的生意,就该明白其中的代价。”
严叙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猛地回头,看向陈特助。陈特助的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在严震天冰冷的注视下,他只能僵硬地点头:“是,董事长。”
“为什么?”严叙白问。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因为夫妻一体。”严震天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面容,“你做了逆子,总得有人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沈听澜不是外人,她是你的妻子。这就是规矩。”
严叙白握紧了公文包的提手。皮革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他知道严震天在试探。他在试探沈听澜的态度,也在试探他严叙白是否真的能狠下心肠,将她彻底推远。
如果他把这件事瞒到底,沈听澜可能会因为不知情而陷入更大的危险。如果他把真相告诉她,她就成了共犯。
这是一个死局。
“陈特助,”严叙白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把文件留在这里。我去送。”
“先生,这不合规矩……”陈特助小声提醒。
“我说,我去送。”严叙白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没有商量余地。
严震天看着儿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随你。别让我失望,叙白。别让你的妻子,成为压垮严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严叙白没有再看父亲一眼。他抓起那份《并购案否决意见书》,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僻的影子。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听澜。”他说。
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沈听澜温柔却带刺的声音:“严总深夜致电,不知有何贵干?如果是谈工作,我的工作室已经下班了。”
“有一份文件,需要当面交给你。”严叙白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数字不断跳动,“关于严家的,也关于我们。”
“哦?”沈听澜轻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电话线,“严总是打算履行契约里的‘告知义务’了吗?还是说,你想让我看看,你是如何把我拖进泥潭的?”
严叙白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我在你家楼下。”他说,“下来拿。或者,我上去。”
“上来吧。”沈听澜说,“正好,我也有一封信,想亲手交给你。”
电梯门打开。
严叙白迈步走了进去。镜面反射出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那层虚伪的平静,彻底碎了。
而他手中的《并购案否决意见书》,将成为点燃这一切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