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陆家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空调滤网过滤后的冷冽金属味。
林婉站在顾氏集团总部大楼外围的花园小径上,高跟鞋踩在铺满碎石的路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八点四十五分。距离董事会正式召开还有十五分钟,也是顾延洲习惯坐在会议室主位、把玩那支万宝龙钢笔的时间。
她没有带助理,只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高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这是她作为现任董事出席最后一次会议的装束,也是她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花园深处,陈秘书正焦急地对着对讲机低声说话,看见林婉走来,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随即堆起那种惯常的、带着讨好意味的歉意笑容。
“林董,您怎么从这边过来了?”陈秘书语速很快,像是怕慢一秒就会出错,“侧门的电梯刚才故障了,安保部正在检修,顾总特意吩咐,为了安全起见,侧门暂时封闭。”
林婉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扇紧闭的不锈钢侧门。门锁指示灯亮着红光,那是电子锁死的状态。
“顾总在哪里?”她问,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财务报表。
“在会议室……”陈秘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烁,“林董,您要是去正门,可能会遇到媒体。顾总说,今天的项目转让涉及公司核心机密,不宜对外公开。您不如先去休息室等一会儿,会议结束后……”
“让开。”林婉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陈秘书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肩膀,但他没有真的阻拦,只是尴尬地搓着手:“林董,这不合规矩。顾总说了,如果您坚持要进去,可能需要先签署一份临时保密协议……”
林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知道陈秘书是顾延洲最信任的亲信,也知道这个人私下里曾向自己泄露过几次无关痛痒的会议录音,试图以此换取某种心理上的安全感或实际利益。但此刻,那点微不足道的“投名状”显然抵不过顾延洲的权威。
她不需要跟一个看门狗讲道理。
林婉转身,走向花园边缘那道半人高的铁艺围墙。墙外是一条狭窄的施工便道,通向大楼的后方通风口区域。那里通常无人看守,因为对于顾氏这样级别的写字楼来说,那里的监控盲区被视为“绝对安全”的死角——直到今天。
她抬起腿,动作利落得没有任何犹豫,翻过了围墙。
高定礼服的下摆勾住了粗糙的铁刺,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林婉落地时,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整理好衣领,继续向前走去。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离岸账户管理系统的通知:昨晚转移的三百万美元已完成交割,资金已抵达开曼群岛的信托账户。这笔钱不在她的名下,也不在顾延洲能触及的任何法律管辖范围内。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后路,也是她敢坐在那里听宣判的底气。
她没有回复任何消息,也没有查看余额。
穿过施工便道,绕过巨大的中央空调外机,轰鸣的低频噪音震得耳膜发胀。林婉推开一扇标着“维修通道”的铁门,走进了大楼内部的走廊。
这里安静得可怕。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玻璃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林婉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袖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会议室里只有两个人。
顾延洲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深灰色的西装妥帖地包裹着他挺拔的身躯。他手里捏着那支万宝龙钢笔,笔尖轻轻点在桌面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在他的对面,放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而在文件的旁边,躺着一枚黑檀木印章。
那枚印章通体漆黑,表面打磨得如同镜面,只在光线折射时才显露出深沉的木质纹理。它是顾延洲权力的象征,也是今晚这场博弈的核心道具。按照惯例,项目转让协议需要双方董事签字,并盖上公司的公章以及持有否决权一方的个人印鉴。
林婉走进来的瞬间,顾延洲手中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居高临下怜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被更深的冷漠覆盖。他的目光在林婉沾着灰尘的鞋尖和微皱的裙摆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来得真准时。”顾延洲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看来陈秘书没跟你解释清楚?还是说,你更喜欢这种……充满野性的入场方式?”
林婉走到他对面的椅子旁,坐下。动作优雅,没有丝毫狼狈。
“电梯故障。”她陈述事实,“我走了消防通道。”
顾延洲轻笑了一声,手指转动着那支钢笔,笔帽与笔身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消防通道?林婉,你现在的形象,真的很不适合出现在董事会上。如果你希望外界看到的是一个精神稳定、行事严谨的董事,你就该学会遵守规则。”
他把钢笔放下,指尖轻轻点在那枚黑檀木印章上。
“你知道我今天叫你回来是为了什么吗?”
林婉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项目转让协议。你要吞并我名下的股份,完成对赌协议。如果我签字,你可以合法地冻结我的个人账户,理由是‘资产流失风险’。如果我不签,你就以‘精神不稳定’为由,剥夺我的否决权,强行通过决议。”
顾延洲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直接感到意外,又似乎并不意外。“你很聪明。但你忽略了一点,林婉。在这个圈子里,聪明不是唯一的筹码。名誉,才是。”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紧紧锁住林婉的脸。
“三年前的那件事,你真的以为没人记得吗?那些诊断书,那些深夜里的自残记录……如果你不承认你曾经接受过心理治疗,不承认你的精神状态无法承担董事职责,我就只能请医生来为你做鉴定。到时候,你会在全行业面前,成为一个疯子。”
林婉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就是顾延洲的软肋,也是他的武器。他知道林婉最在乎家族的名誉,知道她哪怕失去一切,也不愿背负“疯女人”的标签。
“你想让我公开承认?”林婉问。
“我想让你清醒一点。”顾延洲的语气变得更加轻柔,像是在哄骗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只要你点头,承认那段治疗经历,证明你的判断力受到了影响,那么这份协议就可以作废。我会给你一笔丰厚的补偿,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而你,可以干干净净地离开顾家,离开这个圈子。”
“代价是,我永远背上一个标签。”林婉说。
“代价是自由。”顾延洲纠正道,“你可以选择做一个自由的疯子,或者一个体面的穷人。选吧,林婉。”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陈秘书探进头来,脸色苍白:“顾总,顾总,媒体……媒体好像围住了正门。他们听说您要收购林董的股份,都在外面等着采访。”
顾延洲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林婉,眼神中多了一丝烦躁。“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让你用那种方式进来。一旦你失态,一旦你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明天的头条就会是你。林婉,别逼我。”
林婉没有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那不是协议,而是一份复印件。
她把它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就在黑檀木印章的旁边。
“这是什么?”顾延洲眯起眼睛。
“合同原件的扫描件。”林婉的声音依旧平稳,“第三页,关于核心专利归属权的条款,被涂改过。原本属于顾氏集团的专利,被悄悄转移到了你的个人控股公司名下。这是我让人做的笔迹鉴定报告,以及原始邮件记录。”
顾延洲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你早就知道了?”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从上周就知道。”林婉看着他,“但我没有揭穿。我在等你。等你主动提出用‘精神问题’来威胁我,这样我就有了理由,申请法庭介入调查这份合同的真实性。一旦进入司法程序,你的对赌协议就会暂停,我的账户也会被保护起来。”
顾延洲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他引以为傲的布局,竟然被这个女人如此冷静地拆解。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他咬牙切齿地说,“只要我不签字,只要我宣布你丧失行为能力……”
“你可以试试。”林婉打断了他,“但在你这么做之前,请先看看窗外。”
顾延洲下意识地转头。
透过落地窗,他可以看到大楼外的广场上,聚集了一群记者。而在人群的最前方,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男人。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对着镜头微笑。
那是沈清舟,京城沈家的继承人,也是顾延洲最大的竞争对手。
沈清舟的目光穿过玻璃幕墙,精准地落在了会议室内的林婉身上。他没有看顾延洲,而是对着林婉的方向,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信号。
林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延洲。
“沈先生已经拿到了那份被涂改合同的副本。”她说,“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立刻启动收购程序,接手这个项目。届时,你不仅得不到我的股份,还会失去整个项目的主导权。”
顾延洲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林婉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妥协,她是在用名誉做诱饵,引他露出破绽。
“你想要什么?”顾延洲问,声音沙哑。
“我要收回项目主导权。”林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裙摆,“并且,我要你公开道歉,澄清所有关于我精神状态的谣言。”
“不可能。”顾延洲冷笑,“做梦。”
林婉不再说话。她转身走向门口,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然而,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会议室内的投影仪突然自动启动了。
屏幕上没有出现预定的PPT,也没有出现任何数据图表。
画面一闪,跳出了一段视频。
那是三年前的医院病房。画面中的林婉,蜷缩在角落里,神情恍惚,眼神空洞。背景音里,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轻声安慰:“婉婉,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个声音,不属于顾延洲。
林婉的脚步顿住了。她的背影僵硬在原地,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
顾延洲坐在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轻轻拨弄了一下桌上的黑檀木印章。
印章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既然你这么喜欢回忆,”顾延洲说,“那就好好看看,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