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承乾殿偏阁的窗棂紧闭，暑气被隔绝在外，屋内却弥漫着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异香。那香气不似寻常御赐龙涎香的清幽，反倒像极了腐烂的花瓣混着陈年的血腥味，黏稠地贴在喉头，让人喘不过气。
萧清跪在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垂着眼眸，视线死死锁住掌心那枚绣工繁复的香囊。锦缎是正红色的，金线盘绕出的并非祥瑞云纹，而是一个极隐蔽、极阴冷的徽记——前朝罪臣萧氏的族徽。这枚香囊若是戴进太后寿宴的大殿，便是死罪，更是满门抄斩的催命符。
“娘娘，该佩戴了。”
一声尖细冰冷的嗓音打破了死寂。邓嬷嬷身着深紫色宫装，手里托着一只紫檀木托盘，一步步逼近。她的眼神锐利如鹰，在那香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眼皮，居高临下地睨着萧清。周围伺候的小太监和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目光中藏着轻蔑与幸灾乐祸，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萧清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她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恭顺至极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像春日的柳絮：“多谢嬷嬷提醒，嫔妾这就系上。”
她的手指终于触碰到那冰凉的丝穗。就在指尖捏住香囊边缘的瞬间，一股细微的刺痛感从掌心传来——那是藏在夹层里的银针扎破了皮肤。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那一抹朱红。萧清眉头未动，反而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将那滴血珠巧妙地抹在了袖口内侧。
“手怎么抖成这样？”邓嬷嬷突然伸手，一把攥住萧清的手腕。她的力道极大，指甲几乎陷入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可是太后娘娘亲赐的恩典，旁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像是见了鬼似的。”
萧清感受着腕骨上传来的剧痛，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她顺势低下头，额头抵在邓嬷嬷的手背上，语气谦卑而温软：“回嬷嬷的话，是嫔妾激动。想着今日是太后万寿，能得此殊荣，心里欢喜过度，便有些手足无措了。”
邓嬷嬷眯起眼睛，审视着她苍白的脸色。那双眼眸深处藏着算计，似乎在判断这番说辞是否可信。片刻后，她松开了手，冷哼一声：“最好是这样。若是因为心虚，劝你还是趁早想清楚后果。”
说完，邓嬷嬷后退半步，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目光如炬地盯着萧清的每一个动作。她知道这香囊里有鬼，但她不急。她在等，等萧清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将这枚香囊变成扣在萧清脖子上的绞索。
萧清拿起香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缝线。她必须想办法将它处理掉，至少要把那个徽记毁去。但邓嬷嬷就守在门口，连一丝一毫的异常举动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李美人那边已经等候多时了。”邓嬷嬷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催促，“你去晚了，可是要折了主子的面子。”
李美人？萧清心中一凛。李美人位分在她之上，向来以挑剔苛刻著称，最喜借机羞辱低位嫔妃。此刻让她去见李美人，无疑是雪上加霜。
“嫔妾遵命。”萧清没有半分迟疑，双手捧起香囊，站起身来。她的动作优雅而缓慢，仿佛手中的不是致命之物，而是稀世珍宝。
走出偏阁时，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长廊尽头，李美人的仪仗 already 停在那里。几名宫女正拿着团扇，一脸不耐地张望着。见到萧清出来，为首的宫女立刻上前，一把夺过萧清手中的托盘，嗤笑道：“哟，这不是萧妹妹吗？怎么这般慢腾腾的，莫不是在想什么歪心思？”
萧清低眉顺眼，并未反驳，只是轻声说道：“姐姐教训的是，是嫔妾疏忽了。”
李美人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玉珠，眼皮都没抬一下：“把香囊戴上。让我看看，你这般‘虔诚’，究竟戴出了什么花样。”
萧清走到李美人面前，按照规矩，将香囊系在腰间。她特意放慢了动作，让所有人都看清她是如何小心翼翼地调整丝带的结扣。然而，就在丝带打结的那一瞬间，她的拇指用力按压了一下香囊的底部。
那里有一个暗格。
萧清记得，母亲临终前曾告诉她，这香囊不仅是证据，更是钥匙。只要解开特定的绳结，便能听到里面藏着的秘密。但现在，她不能解。她要用另一种方式，让它沉默。
她装作手滑，香囊险些掉落。慌乱中，她迅速用袖中的银簪挑断了香囊内衬的一根红线。那红线是用朱砂染过的，断裂时发出轻微的“崩”声，随即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逸散开来。
李美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挑眉问道：“怎么回事？”
萧清慌忙稳住身形，脸上浮现出一抹羞赧的红晕：“回美人，是嫔妾笨拙，不小心扯到了带子。请美人恕罪。”
李美人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萧清身边。她伸出手指，挑起萧克莱下的香囊，仔细端详了一番，随后嫌弃地松开手：“晦气。以后少在我面前晃悠。”
萧清退后一步，重新整理好衣襟。她感觉到腰间的香囊变得轻盈了一些，但也更加危险了。断开的红线意味着内衬即将脱落，里面的东西可能会暴露。她必须在邓嬷嬷发现之前，找到办法将其彻底销毁。
邓嬷嬷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廊柱阴影处，手里依旧托着那个紫檀木托盘，眼神幽幽地看着萧清。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萧清可以离开了。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萧清回到静室，反手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她看向桌上的铜盆，里面还残留着昨日焚香剩下的灰烬。
她需要火。还需要一点时间。
萧清拿起香囊，指尖再次抚过那断裂的朱砂红线。她想起母亲曾说，这徽记背后隐藏着先帝遗诏的下落。如果这香囊落入他人之手，不仅她性命难保，整个家族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窗外蝉鸣聒噪，声声刺耳。萧清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种销毁香囊的方法，却又都被一一否决。任何剧烈的动作都会引起怀疑，任何异常的香气变化都会招致查问。
她必须不动声色，必须完美。
萧清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盏尚未点燃的沉香灯上。她走过去，拿起香囊，将其悬在灯焰上方一寸处。热气缓缓升腾，熏蒸着那脆弱的锦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邓嬷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冰冷而清晰：“娘娘，时辰不早了，太后娘娘还在等着呢。”
萧清手一顿，香囊上的金线在高温下开始微微卷曲。她迅速收回手，将香囊塞入袖中，转身打开房门，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恭顺无害的笑容。
“来了。”
她迈出门槛，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香囊正在一点点发生变化，而那断裂的朱砂红线，像是一道无声的伤口，在她的记忆里隐隐作痛。
为什么香囊的内衬缝线是用朱砂染过的红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