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内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
梅雨季的潮气顺着窗棂缝隙渗进来，像一层黏腻的灰纱，糊在任婉苍白的脸上。她没点灯，只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看着案几上那本厚重的线装书——《邵珩喜恶录》。
【叮。任务世界载入完毕。】
【当前身份：镇国公府正夫人任婉（替身）。】
【主线任务：切断情感链接，烧毁男主执念载体。】
【失败惩罚：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进度条更新：0% → 12%。】
系统的机械音冰冷地划过脑海，任婉没有回应，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抚过书脊上烫金的字迹。
这是原主用了三年时间，一笔一划记下的东西。
邵珩爱喝雨前龙井，忌苦；喜穿玄色锦袍，嫌明黄刺眼；厌恶女子大笑，认为失仪；唯独对柳如烟的那把油纸伞情有独钟，哪怕那是个破败的旧物。
原主是个痴人。为了讨好那个并不爱她的男人，她把自己活成了柳如烟的影子。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却忘了自己原本喜欢的是桂花糕，而不是这苦涩难咽的雨前茶。
直到昨天，邵珩将柳如烟接回府，当着全府下人的面，冷冷地对她说：“婉婉，你是正妻，要有正妻的体面。如烟身子弱，你多担待。”
那语气里没有歉意，只有命令。
仿佛她只是一个负责维持府中秩序的工具，只要不闹事，就可以继续留在这个名为“家”的牢笼里。
任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体面？
她拿起桌上的火折子，指尖微动，一簇幽蓝的火苗窜起。
“既然你要体面，”任婉轻声说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那我就给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干净’。”
她将《邵珩喜恶录》的第一页，翻到了记录两人初遇的那一章。
那一页上，写着邵珩初见柳如烟时的惊艳，以及他当时随口说的一句：“此女眉眼间有几分似我故人。”
其实任婉知道，邵珩早就察觉她是替身了。
三年前，他在书房外听到她与闺蜜的对话。闺蜜问：“你为何要学她？”
原主哭着回答：“因为我喜欢他。只要能让他多看一眼，做什么都愿意。”
邵珩站在门外，沉默良久，最终转身离去。他没有拆穿，也没有安慰，只是从此之后，他对任婉的态度变得更加疏离而掌控欲极强。
他要的不是爱人，是一个听话的、完美的、永远不会背叛的玩偶。
而现在，玩偶要碎了。
任婉将那一页纸张凑近烛火。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墨迹在高温下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那是他们最初的记忆。
也是原主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随着第一页化为飞灰，任婉感到脑海中那个进度条微微跳动了一下。
【进度条更新：12% → 15%。】
很好。
她继续烧第二页，第三页……
每一页的燃烧，都像是在剥离一层附骨之疽。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掩盖了纸张燃烧的细微声响。
任婉的动作很稳，手没有抖，呼吸没有乱。
她烧掉了邵珩的饮食禁忌，烧掉了他的穿衣偏好，烧掉了他对某些香料的过敏记录，也烧掉了那些关于柳如烟的点点滴滴。
这本书，正在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废纸。
然而，就在她烧到中间部分时，院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任婉心头一跳，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她迅速将那半本还没烧完的书塞进旁边的铜盆里，用另一本无关紧要的账册盖住，然后端起一旁的茶杯，假装在喝茶。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邵珩回来了。
他怎么会提前回来？
按照计划，他应该去陪柳如烟吃晚饭，至少要到亥时才归。
任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惊愕。
邵珩走进屋内，玄色锦袍下摆沾了些许泥水。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眼神慵懒，却在看到任婉时微微眯起。
“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任婉放下茶杯，站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夫君回来了。”她淡淡地说道，“妾身有些头疼，便早些歇息。”
邵珩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屋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和残留的熏香。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味道？”他问道，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案几。
任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那股焦味是否足够明显，也不知道邵珩是否已经起了疑心。
但她不能慌。
“可能是窗外的湿气太重，”任婉平静地解释，“妾身刚才在整理旧物，不小心打翻了香炉，有些余烬未熄。”
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但在梅雨季，这种说法合情合理。
邵珩停在案几前，目光落在空荡荡的书架上。
那里原本放着《邵珩喜恶录》，现在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的书呢？”他问。
任婉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夫君的书？”她装作疑惑，“妾身并未见夫君有书放在此处。或许……是夫君记错了地方？”
邵珩盯着她看了许久。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案几的边缘，最终落在了那个铜盆上。
铜盆里，盖着一本账册。
任婉屏住呼吸。
邵珩掀开账册的一角。
下面，是半本被烧得焦黑的书。
书页边缘卷曲，墨迹模糊不清，显然已经被大火吞噬过半。
邵珩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任婉。
那一刻，任婉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震惊，随即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
但这愤怒很快被他压制下去。
他重新盖上账册，转过身，背对着任婉。
“谁允许你动我的东西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任婉心中冷笑。
动你的东西？
这本书记载的，真的是你的东西吗？
不，它记载的是一个女人卑微的爱，和一个男人傲慢的施舍。
如今，施舍者想要收回，却发现连残骸都不剩了。
“妾身以为，”任婉缓缓开口，字斟句酌，“这些无用的杂物，留着也是碍眼。夫君若是不喜，妾身明日再清理便是。”
无用的杂物。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了邵珩的心脏。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任婉的手腕。
力道极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你说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道，“你说那是无用的杂物？”
任婉感觉到手腕传来的剧痛，但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她就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木偶，任由他抓着，眼神空洞而平静。
“夫君若是觉得有用，”她淡淡地说道，“妾身可以捡回来，重新修补。”
修补？
邵珩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任婉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预想过她的哭闹，预想过她的辩解，甚至预想过她的求饶。
但他没有预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如此冷漠，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他感到恐慌。
因为他意识到，那个曾经对他死心塌地、小心翼翼讨好他的任婉，已经死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冰冷的灵魂。
“你……”邵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松开手，任婉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端庄的姿态。
“夫君累了，妾身为您铺床。”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内室，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邵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中的玉扳指被捏得咯咯作响。
他闻到了那股焦味，越来越浓。
那是记忆燃烧的味道。
为什么邵珩在闻到焦味时，眉头微皱却没有立刻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