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库呈报,冬炭配额减三成。”
内务府太监冷冰冰的嗓音穿透了暖阁厚重的帷幔,像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条斯理地割开这深冬深夜里仅存的温存。
范氏坐在紫檀木榻上,指尖轻轻搭在膝头那方绣着并蒂莲的锦缎上,没有抬头。她只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表面渗透进来的,而是顺着骨缝,一点点啃噬着骨髓。明日便是太后寿宴,若此时位分未定、炭火不足,她这刚稳固不久的贵人位分,恐怕就要随着这渐熄的炭火一起,化作冷宫里的灰烬。
翠儿跪在一旁,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账册,指节泛白。她不敢看范氏的眼睛,只敢盯着地上那一层薄薄的霜花,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减三成?”范氏终于开口,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像是在问今日的天气,“内务府的规矩,何时变得如此‘灵活’了?还是说,薛大人觉得本宫的命,比这点炭火更轻贱些?”
王嬷嬷站在门口,一身玄色管事服,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刻板神情。她手里捏着一张羊皮纸调令,眼神轻蔑而算计,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范贵人,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是内务府的正式调令,上面盖着印,写着日期。规矩就是规矩,若是坏了规矩,奴才们担待不起。”
范氏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王嬷嬷手中的那张纸。
“日期?”范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寒意,“王嬷嬷,你确定这上面的日期,是今日送来的?”
王嬷嬷心头一跳,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自然是今晨刚到的文书。奴才们也是奉命行事,不敢有违。”
范氏缓缓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案几前,那里放着一盏将熄的油灯,火光摇曳,映得她的脸色忽明忽暗。
“薛大人倒是好手段。”范氏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身边的翠儿能听见,“用一张提前了三天的调令,堵死了所有申诉的路径。他想让我在今晚之前,要么交出祖传的玉佩抵债,要么就看着这暖阁变成冰窖。”
翠儿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主子……我们怎么办?若是没了炭火,明日寿宴……”
“闭嘴。”范氏打断她,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去把那个东西拿来。”
翠儿浑身一颤,犹豫片刻后,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递到范氏手中。
范氏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张半残的庚帖。纸张泛黄,边缘破损,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范家欠薛府纹银五百两,立此为据。
这是范氏家族最后的清白证明,也是她父亲临终前留下的唯一念想。如今,它却成了薛大人手中最锋利的刀。
“主子,这可是……”翠儿声音颤抖,几乎要哭出来。
“这是筹码。”范氏冷冷地说道,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薛大人想要我们的家产,想要我们的命。但他不知道,这张庚帖,其实是他早年伪造欲陷害我父亲的证据。”
她抬起头,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既然他想要,那就给他。但不是以他的方式。”
范氏拿起桌上的铜剪,剪刀冰冷刺骨,刃口锋利如霜。她深吸一口气,对准庚帖上那行字的中间位置,狠狠地剪了下去。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暖阁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张承载着家族血泪与秘密的庚帖,被一分为二。
范氏拿起其中一半,将其投入火盆边缘。火焰舔舐着纸角,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王嬷嬷。”范氏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冷静得可怕,“告诉薛大人,我要见他。告诉他,我有办法让他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只要他今晚给我补足炭火。”
王嬷嬷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贪婪的笑容:“贵人果然爽快。奴才这就去办。”
她转身离去,脚步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范氏倾家荡产的下场。
范氏看着王嬷嬷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拿起另一半庚帖,将其贴身收好。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本被翠儿藏起来的真正完整的庚帖副本,看了一眼,又迅速塞回原处。
“翠儿。”范氏轻声唤道。
“主、主子……”翠儿怯生生地应道。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说出你有另一张副本的事。否则,死的人不仅是你,还有整个范家。”
翠儿吓得连连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
范氏重新坐回榻上,看着火盆中渐渐燃尽的庚帖残片,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薛大人不会轻易罢休,这场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范氏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薛大人那张傲慢慵懒的脸,以及他手中那份日期提前的调令。
为什么内务府的调令日期比实际送达日期早了三天?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