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闷得像砸在胸口,一声,又一声。
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江南的梅雨季还没正式发难,但祠堂里的湿热已经让人窒息。劣质线香燃烧的烟雾混着陈年积灰的味道,钻进鼻腔,带着一种腐朽的甜腥。
方远跪在门槛外最边缘的青石板上。
膝盖下的石头冰凉,但他手心全是汗。那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正贴着他的掌心,随着脉搏一下下跳动。上面只有三个字:方建国。
这是他的生父。也是方氏族谱里,被彻底抹去的一个名字。
“方家女婿,入列。”
赵管家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黑板。他手里拿着那根象征着权力的藤条,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藤条尖端点了点地面。
周围坐满了人。左边是闵家的人,右边是方氏旁支的长老。没人看方远,或者说,没人愿意在一个赘婿身上浪费时间。他们的目光越过方远的肩膀,落在祠堂正中那本厚重的《方氏族谱》上。
那是今天的绝对主角。
方远缓缓起身,动作僵硬。他穿着一身廉价的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在这群穿着定制唐装、佩戴玉佩的男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到火盆前。
火盆是青铜铸造的,锈迹斑斑,里面已经铺好了一层未燃尽的纸灰。按照规矩,作为“外人”的女婿,只能负责烧纸钱,不能进内堂,更不能触碰族谱。
这是羞辱。也是保护。
保护那些不想见光的东西。
“站住。”
一只手横在了方远面前。
闵德昌站在供桌后,身穿黑色唐装,双手交叠在胸前。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冷意,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着族谱的边缘而泛白。那本族谱被他死死按住,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会咬人的野兽。
“祭祖大典,严禁携带任何非祭祀用品入场。”闵德昌的声音慢条斯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赵管家,搜。”
赵管家立刻点头,脸上的唯唯诺诺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他拿着一个金属探测器,一步步走向方远。
周围的宾客发出低低的窃笑声。
有人低声议论:“这方远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听说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想借着祭祖捞点好处吧?”
“哼,赘婿而已,也配谈规矩?”
方远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像刀子,冷冷地扫过赵管家手中的探测器,最后停在闵德昌脸上。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解释。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个冰冷的金属环在他身上游走。
滴——
探测器在方远的腰间停住了半秒。
赵管家的眼睛亮了。他猛地回头看向闵德昌,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族长,有反应。”
全场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方远的腰带上。那里空空如也,除了那条掉漆的皮带扣,什么都没有。
方远依旧沉默。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克制。
“拿出来。”闵德昌命令道,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耐烦,“别让我说第二遍。”
方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如果现在拿出纸条,不仅会被当场撕碎,还会被以“亵渎祖先”的名义逐出宗族。那样,他就永远失去了翻盘的机会。
他必须把这张纸条带进去。
哪怕是在火盆旁边。
方远缓缓抬起右手,伸向自己的口袋。
赵管家紧张地握紧了探测器,随时准备扑上来抢夺。闵德昌眯起眼睛,身体前倾,像一只等待猎物落网的猎豹。
方远的手指探入口袋,掏出的不是纸条,而是一个打火机。
他划亮火柴,点燃了一缕香。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误会。”方远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只是点香。”
他将香插入火盆旁的香炉,然后转身,面向火盆。
赵管家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
“滚。”
只有一个字。
方远没有回头,但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寒意。赵管家竟然被噎了一下,没敢再上前。
闵德昌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方远的背影,眼神阴鸷。
“搜身。”闵德昌再次下令,这次更加坚决,“既然他有鬼,那就搜到底。”
这一次,赵管家不再客气。他直接伸手去抓方远的衣领。
方远没有躲。
但在赵管家手指触碰到他衣服的一瞬间,方远的左手看似无意地摆动了一下。
那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它没有被塞进口袋,也没有藏在鞋子里。
方远的右手一直握着那把用来拨弄灰烬的火钳。火钳是铁制的,长柄中空,为了减轻重量,工匠在末端钻了一个小孔。
就在赵管家拉扯衣领的瞬间,方远拇指轻轻一顶。
纸条滑入火钳手柄的空心处,卡在了螺纹缝隙里。
动作极快,隐蔽至极。
赵管家扯了半天,只扯下了方远西装上一粒纽扣。
“什么都没有。”赵管家有些尴尬地退后一步,看向闵德昌。
闵德昌冷哼一声,收回了手。“念吧。烧你的纸钱。别耽误吉时。”
方远低下头,继续整理火盆里的灰烬。
他的心跳很快,但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纸条在手柄里,很稳。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拿起一张黄纸,放在火盆边缘。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要让这个名字,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等到族谱翻开的那一刻。
等到那个被刻意留白的页面出现。
方远的手指摩挲着火钳冰凉的金属表面。他能感觉到纸条的存在,它薄薄的一片,却重如千钧。
这是他唯一的底牌。
也是他复仇的开始。
“第一炉,敬天地。”赵管家高声喊道。
方远将手中的黄纸投入火中。
火焰腾起,吞噬了纸张,也吞噬了那个被隐藏的名字。
但他知道,真正的燃烧,才刚刚开始。
仪式继续进行。
长老们依次上前,翻阅族谱,签字画押。每一页都写满了方氏子孙的名字,唯独中间几页,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闵德昌亲自捧着族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背挺得很直,但方远注意到,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他在害怕。
害怕那个空白页被揭开。
害怕三十年前的秘密,随着这场暴雨,一起倾泻而出。
方远站在火盆旁,看着闵德昌的背影。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冷笑。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祠堂门口吹进来。
卷起了地上的灰尘,也吹动了闵德昌手中族谱的封皮。
方远的眼眸骤然收缩。
他看见,在那本厚重的《方氏族谱》封皮内侧,有一道不属于印刷工艺的划痕。
那道划痕很新,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为什么一本旧族谱的内侧,会有这样一道新鲜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