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粗暴地将一个还带着体温的新制苏绣香囊拍在案几上，震落了半盏冷茶。
茶水溅出，烫红了汪氏手背的皮肤，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垂首敛目，将那只香囊轻轻捧起。指尖触到香囊底部的瞬间，她心头猛地一沉——那硬挺的触感不对，里头塞的不是干花，也不是香料，而是一团被揉皱的、浸透了某种暗红色液体的织物。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过紫禁城的琉璃瓦，仿佛要将这西暖阁的天灵盖掀翻。屋内炭火微红，却驱不散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阴冷霉味。
“掌事姑姑。”汪氏声音极轻，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烟，“这是……”
“闭嘴。”
掌事姑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串紫檀木佛珠转得飞快，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那张枯槁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汪氏手中的香囊，像是在看一条毒蛇，又像是在看一块即将落地的砧板肉。
“皇贵妃娘娘生前最喜苏绣，这针脚，这用料，除了内务府特供，谁还能做得出来？”掌事姑姑冷笑一声，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汪常在，你曾是娘娘身边的侍读，如今娘娘暴毙，这宫里上下都在传，说是你下的毒。今日我奉了暗旨，来查你私藏娘娘遗物，你可有话说？”
门外传来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的声音，沉重、整齐，那是内务府的人候命搜查违禁品的脚步声。拖延即死。
汪氏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她面上的表情依旧恭顺得无懈可击。她将香囊放在膝头，双手交叠，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姑姑说笑了。”汪氏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奴婢虽愚钝，却也知尊卑有序。娘娘已逝，留下的东西皆是圣眷，奴婢怎敢私藏？这香囊，是昨日褚贵妃娘娘赏下来的，说是让奴婢学着做女红，静心养性。”
提到“褚贵妃”三个字时，掌事姑姑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瞬。
角落里的小德子缩着脖子，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这边，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瞟向汪氏的手。他是监视者，也是那个偷偷藏了一块帕子碎片想日后邀功的窃贼。他知道这块香囊里的东西有多烫手，也知道掌事姑姑此刻正处在一种近乎癫狂的警惕中。
“褚贵妃赏的？”掌事姑姑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好一个‘静’字。汪氏，你以为搬出贵妃来，就能压得住这满屋子的血腥气吗？”
她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衣袖扫过桌面，将那本厚厚的名册摔在汪氏面前。“翻开！若是里面没有娘娘的旧帕，我便饶你一条命；若是有……”
她没有说完，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寒光，比窗外的闪电还要刺骨。
汪氏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雨水味和炭火燃烧的焦糊味。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一旦打开，无论里面是什么，她都成了“同党”。但若是不开，立刻就是抗旨不遵，当场杖毙。
她必须毁掉它。而且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毁得合法，毁得干净，还要让递帕子的人付出代价。
“姑姑急什么。”汪氏抬起眼，目光柔弱如水，却藏着针，“这香囊针脚细密，若是强行拆开，怕是要坏了娘娘赏赐的体面。不如……让奴婢先闻一闻，看看是不是娘娘常用的‘沉水香’，若是味道不对，奴婢自当请罪。”
掌事姑姑冷哼一声：“你敢耍花样？”
“奴婢不敢。”汪氏缓缓拿起香囊，凑到鼻端。
就在这一刹那，她手指微微用力，指甲掐进了香囊底部的夹层。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缝隙，是她早就留好的后路。
她闻到的不是沉香，而是一股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那是血。新鲜的血迹，混合着陈年的泪痕。
掌事姑姑盯着她的手，见她没有立刻拆封，脸色愈发阴沉：“怎么？不敢看？”
“姑姑误会了。”汪氏放下香囊，脸上浮现出一抹凄然的笑意，“奴婢只是想起，娘娘临终前，也曾握着这样一块帕子，哭着说……这宫里的雨，永远也停不下来。”
这句话像是咒语，让掌事姑姑的脸色白了一分。她怕鬼，更怕那段被她亲手掩埋的真相。
“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掌事姑姑厉声喝道，“给我烧了！现在就烧！”
汪氏心中一凛。烧？
如果现在烧，灰烬会留下痕迹，内务府的人会在门外验尸验灰。她需要的是“消失”，而不是“残留”。
“姑姑，这帕子上若有娘娘的字迹或印记，烧了便是毁了证据，恐惊扰娘娘在天之灵。”汪氏跪直身子，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如……让奴婢将其投入铜盆，以热水化之。帕子乃丝织品，遇热则烂，化为浆糊，方能证明其已彻底消散，不留一丝余孽。”
掌事姑姑愣了一下。
这个提议看似恭敬，实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如果帕子真的化了，那就再也无法通过灰烬中的纤维成分来鉴定是否为皇贵妃所用。而且，热水化帕，需要时间，这段时间足够汪氏做手脚。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投名状”。
只有彻底摧毁皇贵妃的痕迹，才能向当今圣上和背后的势力证明她的忠诚。掌事姑姑需要看到这个结果，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同时也测试汪氏是否真的站在了对立面。
“准。”掌事姑姑冷冷吐出这一个字，“小德子，看着。若有一丝残渣漏网，你们两个一起死。”
小德子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个铜夹子。
汪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她拿起那块染血的旧帕，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叠成一个小方块，然后放入掌心。帕子的边缘已经有些发脆，血迹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
她走到铜盆边，盆里盛着刚打来的沸水，热气腾腾。
“姑姑放心。”汪氏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奴婢这就让它，干干净净地消失。”
她将帕子悬在铜盆上方，却没有直接扔进去。
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根崭新的、红色的丝线——那是刚才褚贵妃赏下的香囊里的填充线。
她用这根红线，缠住了帕子的一角，然后，缓缓将其浸入水中。
水面翻滚，热气扭曲了视线。
掌事姑姑紧盯着铜盆，手中的佛珠再次转动起来，节奏越来越快。
小德子则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块沾着血迹的碎布，塞进了自己的鞋底深处。
汪氏低着头，看着水中的帕子一点点软化，血迹在水中晕开，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
她知道，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当帕子完全融化在水中，变成一团浑浊的浆糊时，汪氏抬起头，看向掌事姑姑。
“姑姑，你看。”她指着铜盆，语气平静得可怕，“帕子没了，血也没了。就像娘娘的死，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掌事姑姑盯着那团浆糊，眼神复杂难明。半晌，她挥了挥手：“行了，退下吧。但这事儿还没完，你身上的玉佩，抵这香囊的罪过。”
汪氏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玉佩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在这深宫中最后的底气。
但她还是解下了腰间的家传玉佩，双手奉上。
“奴婢领罚。”
接过玉佩的瞬间，掌事姑姑的手指在汪氏的手背上停留了片刻，冰冷刺骨。
“记住，”掌事姑姑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尖酸刻薄，“从今天起，你就是个偷盗宫物的贱婢。别以为毁了帕子就能洗清嫌疑，褚贵妃那边，我会去说。”
汪氏低头谢恩，转身退出暖阁。
走出门的那一刻，暴雨倾盆而下，淋湿了她的裙摆。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内，掌事姑姑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雷雨，背影孤寂而僵硬。
而在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里，小德子正偷偷将那包帕子碎片塞进墙缝。
汪氏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腰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帕子没了，但帕子上的血迹，却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尤其是那些想要掩盖真相的人。
她迈开步子，走入雨中。
身后的暖阁里，掌事姑姑突然打了个寒颤。
她总觉得，那铜盆里化开的不仅仅是帕子，还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顺着雨水，流向这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