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轰鸣声，像无数只湿透的手掌在疯狂拍打。
褚明站在主控台阴影里，呼吸压到了极限。
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大口换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他刚才推开了易拉罐。
滑槽深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那是铝罐落入粉碎机的声音。
没有警报。
没有红光。
中转站依旧在运转，传送带像一条巨大的钢铁舌头，机械地吞吐着城市的排泄物。
但褚明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那团塑料膜退缩前的咳嗽声，还残留在他的耳膜上。
干涩。沙哑。带着痰音。
那是人类的声音。
垃圾不会咳嗽。
除非，它曾经是人。
或者，它正在变成人。
“编号734。”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头顶广播喇叭里切下来。
没有电流麦的杂音，清晰得像是贴着褚明的耳廓说话。
是裴主管。
褚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扣住了腰间的金属探测杆。
他没有抬头。
在这个分拣中心，抬头意味着暴露视线，而视线是系统判定“异常”的第一指标。
“报告位置。”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说道，平稳，毫无起伏，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写好的代码。
褚明松开手，让探测杆垂落地面。
发出轻微的金属磕碰声。
“维护通道B区，修复液压阀故障。”
褚明说。
声音很轻，带着刻意压抑的微喘。
这是老陈生前常用的借口。
也是他在老陈尸体旁学到的第一个谎言。
广播里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钟里，褚明听到了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
咚。咚。咚。
节奏快得像是要炸开。
“回来。”
裴主管说。
“立刻回到主控台。所有区域进行二次扫描。”
褚明抬起头。
透过主控台厚重的防弹玻璃，他看到了裴主管。
裴主管穿着笔挺的深灰色制服，袖口洁白得刺眼。
他手里拿着那块黑色的记录板，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一部老式的对讲机。
那部对讲机外壳磨损严重，天线折断了一截，用绝缘胶带缠着。
那是《第零号守则》的具象化。
第一章里，它是一张泛黄的纸片，贴在墙上，冷眼旁观人类的傲慢。
第二章里，它是老陈脑海中那道不敢逾越的红线，因为第一袋垃圾自行移动了。
第三章里，它变成了垃圾桶旁亮起的红色警示灯，锁死了所有逃生通道。
现在，第四章。
它化作裴主管手中紧握的对讲机，成为处决的命令。
褚明看着那部对讲机。
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但在绿光之间，夹杂着一种不规则的、细碎的杂音。
滋滋……滋滋……
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手指甲刮擦黑板。
又像是……指甲刮擦骨骼的声音。
“主管。”
褚明迈步走向主控台。
鞋底踩在湿滑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浑浊的水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甜味，混合着臭氧和铁锈的气息。
这种味道让褚明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低着头，像个标准的、疲惫的夜班分拣员。
“你进去了多久？”
裴主管没有看褚明，目光死死盯着手中的记录板。
他的眼神像是在扫描货物，而非人类。
任何非标准化的数据，都会被他剔除。
“三分钟。”
褚明回答。
“液压阀卡死，我手动复位了。”
“三分钟足够完成一次标准巡检。”
裴主管终于抬起眼皮。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审视。
“为什么心率监测显示你的峰值达到了140？”
褚明的心脏猛地一跳。
中控室里有生物监测网。
这是《第零号守则》的核心条款：严禁触碰未分类物品，严禁在未授权状态下产生剧烈生理波动。
剧烈波动意味着恐惧。
恐惧意味着认知偏差。
认知偏差意味着污染。
“刚才……”
褚明停顿了一下。
他需要编造一个理由。
一个符合逻辑，又能掩盖真相的理由。
“听到了一声巨响。”
他说。
“像是重型机械故障。”
裴主管眯起眼睛。
他手中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啸叫。
滋滋——！
这声音盖过了暴雨声，也盖过了传送带的轰鸣。
裴主管皱了皱眉，将对讲机举到耳边。
“喂？这里是主控台。收到请回答。”
没有人回答。
只有持续的、沉重的喘息声。
呼——哈。
呼——哈。
那声音极其微弱，却清晰地穿透了对讲机的扬声器。
那是咳嗽声。
和褚明刚才听到的，一模一样。
干涩。沙哑。带着痰音。
褚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那个声音来自哪里。
来自地下三层最深处，那个被标记为“重度污染区”的废弃分拣井。
那里是老陈最后消失的地方。
那里堆满了无法被分类的“垃圾”。
“主管。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