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巨响,混合着远处垃圾粉碎机启动的低频轰鸣。宋默趴在第三区露天堆放区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破损的防化服领口灌入,冰冷刺骨。他的呼吸很轻,几乎被机械的震动掩盖。
前方五十米,是巨大的有机废料处理井。红色的警示灯在雨幕中闪烁,像某种巨兽充血的眼球。
宋默从腰间摸出一把生锈的撬棍,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旧式计时器。距离“大扫除”全面封锁还有四十二分钟。
他爬向那个标着“待检”的金属箱。箱子边缘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那是上周未分类彻底的蛋白质残留。宋默伸出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甲抠进箱体缝隙,试图撬开那扇半掩的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雷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宋默动作一顿,侧耳倾听。只有雨声和机器声。他松了口气,继续用力。
箱门弹开一条缝,一股腐臭扑面而来。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堆被压扁的纸箱和破碎的塑料瓶。但在最底层,一张白色的标签残片卡在金属底板下。
宋默瞳孔微缩。他伸手勾出那张纸片。上面写着:“禁止回收活体”。字迹清晰,但边缘有烧灼的痕迹,像是被高温气流卷过。
这张标签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它属于入口处的第一道安检闸机。
宋默用拇指擦去标签上的血污。指纹——那是彭远的指纹。湿润、新鲜,还带着体温残留后的黏腻感。
「他在撒谎。」宋默在心里说。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
他迅速将标签碎片塞进内侧口袋,紧贴胸口。那里有一颗起搏器,跳动的节奏让他感到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就在这时,远处的探照灯光束扫过堆放区。
宋默立刻贴紧墙壁,屏住呼吸。光束在他脚边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巡逻队的脚步声近了。皮靴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
宋默不能留在这里。他必须离开这个区域,前往主控室。但他知道,直接过去等于自杀。
他看向旁边的一根立柱。柱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上面列着《新沪市垃圾处理中心安全守则》。第一条就是:【严禁在非作业时间靠近核心处理区】。
宋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马克笔,在柱子背面刻下一行字:*规则一:不要回头。*
这不是警告,是验证。刚才光束扫过时,他本能地想回头看身后的入口,但强迫自己盯着前方的黑暗。如果回头,就会被监控捕捉到视线移动轨迹,判定为“异常行为”。
他刻完最后一个笔画,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后的余韵。
脚步声更近了。两个保安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中,手持电击棍,头灯照亮了湿滑的地面。
宋默没有跑。跑动会触发红外感应。
他迅速脱下外套,扔进旁边的无机物回收桶,然后将自己涂满油污的脸和双手暴露在雨中。他模仿着清洁工的姿态,佝偻着背,假装在清理溢出的污水。
保安走近了。
“喂!那边那个!”一个保安喊道,“谁让你在这儿的?”
宋默没有抬头,只是挥动着手中的刷子,机械地搅动着浑浊的水流。
“说话!”另一个保安走过来,踢了一脚宋默的小腿。
剧痛传来。宋默咬紧牙关,忍住呻吟。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分类……错误……”
这是他在装傻。根据守则第42条:精神障碍或重度醉酒人员,由主管决定是否移交医疗站或直接粉碎。
保安皱了皱眉,打量着他满是污垢的脸。“老陈?是你吗?”
宋默没有回答。他知道老陈不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他在赌这两个新人不敢随意处置一个可能患有传染病的前员工。
“不管你是谁,赶紧滚。今晚要‘大扫除’,所有未登记人员都要进去。”保安厌恶地挥挥手,“别脏了我们的鞋。”
宋默低下头,继续搅拌污水。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远去,他才停止动作。
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油污。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们以为他是垃圾。
这就够了。
宋默转身,走向通往地下层的维修通道。他的步伐不再犹豫,每一步都踩在排水沟的边缘,避开地面的压力传感器。
他必须找到彭远。或者,找到能证明彭远篡改了“有效资源”定义的证据。
通道深处传来一阵电流滋滋声。AI中枢-07的声音在空旷的管道中回荡,冰冷而机械:
“检测到未授权移动物体。请确认身份代码。”
宋默停下脚步。他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张带血的标签碎片。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从老陈那里偷来的工牌,贴在胸前的感应区。
工牌是无效的,因为它已经过期。但宋默知道,系统的漏洞在于它优先读取生物特征而非电子信号。只要他的心跳频率和老陈生前记录的平均值偏差在5%以内,系统就会暂时放行。
这是一种赌博。赌的是算法对“效率”的极致追求,胜过对“安全”的死板坚守。
心跳加速。滴答。滴答。
绿灯亮起。
通道门缓缓打开。宋默走了进去,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在他身后,那张被遗弃在污水中的白色标签残片,随着水流旋转,最终卡在了一个不起眼的阀门缝隙里。
为什么那张原本应该贴在入口处的警告标签,会出现在最底层的回收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