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划过黑板。海城的深秋夜雨冷得刺骨，出租车内的暖风开到了最大，却驱不散那股潮湿的霉味。
聂锋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右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副驾座上，谭三正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左耳那枚银质骷髅耳环。那动作很轻，但在死寂的车厢里，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却像敲在聂锋的心口上。
“师傅，”谭三的声音阴冷，带着一种黏糊糊的质感，“你开得挺稳啊。”
聂锋没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路滑。”
“路滑？”谭三嗤笑一声，身体前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聂锋的后脑勺，“我刚才看见你往后面看了一眼。看什么？看你的宝贝乘客，还是看你藏起来的东西？”
聂锋的心脏猛地收缩。他当然知道谭三指的是什么。那张欠条就夹在后座左侧座椅缝隙的最深处，那是苏红失踪前最后塞给他的东西。如果被发现，他不仅会失去这辆赖以生存的出租车，还会变成谭三手里的一具尸体。
“我在看后视镜，怕后车追尾。”聂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你要是有病，去医院，别在我车上发疯。”
谭三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他伸出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在那只戴着金表的手腕上敲了敲。“五万块，死账。那个女人跑了，留下这张纸。你知道这纸意味着什么吗？它意味着如果你不帮我找到人，或者交不出钱，我就把你当成替罪羊，扔进海里喂鱼。”
聂锋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他知道谭三在虚张声势，但也知道对方手里确实有刀。此刻，他们正停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两侧是斑驳的红砖墙和垂下的电线。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铁皮上，噼啪作响，掩盖了车内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突然，谭三的手指点了点副驾驶座位下方的地板垫。“打开后备箱。”
“干什么？”
“例行检查。”谭三的眼神像秃鹫一样锐利，“我要确认你没有私吞我的‘货物’。还有，把脚垫掀开。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虽然可能是雨水混进来的，但我不想冒风险。”
聂锋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必须在这一瞬间做出选择：是顺从检查，还是利用混乱夺取欠条？
“行吧。”聂锋叹了口气，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去开后备箱。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只要他离开驾驶位，谭三就会立刻扑向后座。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一道刺眼的红光突然穿透了雨幕，扫过车厢内部。
警灯。
远处传来警笛的呼啸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巷口。红色的光晕在车窗玻璃上闪烁，将谭三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操。”谭三骂了一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迅速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但那股慌乱已经暴露无遗。警方介入意味着这条巷子被封锁了，任何进出都会被记录在案。对于地下钱庄来说，这是最忌讳的事情。
聂锋没有下车。他反手关上了车门，反锁。
“你干什么？”谭三猛地转头，眼神中充满了杀意。
“警察来了。”聂锋平静地说，声音沙哑，“既然他们在外面，我们最好表现得像个正常的司机和乘客。不然，你也想进去解释一下为什么身上带着凶器吗？”
谭三眯起眼睛，手指悄悄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折叠刀。
“别动。”聂锋低声警告，“你的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就在这时，聂锋的目光落在了后座。因为警灯的闪烁，后座阴影中的某些细节变得更加清晰。他看到了那张欠条的一角，白色的纸张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机会只有一次。
聂锋假装去调整空调旋钮，身体微微侧转。他的左手不动声色地探向后座缝隙。指尖触到了那张粗糙的纸片。他的心跳如雷，但动作却异常稳定。他用两根手指轻轻勾住欠条的边缘，一点点将其从缝隙中抽离。
纸片很薄，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苏红**。
还有一行小字：**见字如面，勿念。**
当欠条完全脱离座椅的瞬间，聂锋感到一阵眩晕。他迅速将欠条卷成细筒，塞进了自己贴身口袋的内袋里。这个动作极快，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完成的。
然而，就在他得手的那一秒，谭三的动作也快了。
那只戴着金表的手猛地拍在了聂锋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按住了后座的靠背。
“抓到你了。”谭三冷冷地说道，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残忍，“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的小动作？你想偷走我的证据？”
聂锋僵住了。他看着谭三，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即又被一种决绝取代。
“那不是证据，”聂锋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坚定，“那是命。是你欠她的命。”
谭三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眼中的警惕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浓重。他凑近聂锋，鼻尖几乎贴着对方的额头，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汗水味。
“你说什么胡话？”谭三压低声音，威胁意味十足，“再敢废话，我现在就捅了你。”
此时，外面的警笛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了。似乎有脚步声在雨中靠近。
聂锋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不可逆的决定。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意图，而是直接看向谭三的眼睛。
“听着，谭三。那张纸不是欠条，是勒索信。苏红没跑，她死了。凶手留下了这张纸，是为了恐吓债主，也是为了让你以为她还活着。”
谭三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收尸的人。”聂锋撒了一个谎，但这个谎让他看起来更加可信，也更加危险，“我知道她在哪。但如果你现在杀了我，你就永远找不到她了。而且，警察马上就到。你猜，他们会先抓谁？”
谭三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腰间徘徊，最终没有拔刀。
外面的雨还在下，警灯的红光依旧在闪烁。车厢内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衡。聂锋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踏入了这片深渊。他失去了清白，拿到了筹码，但也多了一个随时可能杀他的敌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那张薄薄的欠条仿佛有了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一张普通的欠条会被特意塞进座椅最隐蔽的缝隙，而不是随手丢弃？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