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海城市立殡仪馆的整容室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戴默戴着乳胶手套,手中的不锈钢镊子悬停在那具无名男尸的眼眶上方。死者面容已经修复得近乎完美,皮肤纹理、肌肉走向都符合生前状态,唯独左眼眼角处有一块极不协调的暗红色残留物。
那不是血痂。
放大镜检查下,那是一枚直径不足两毫米的玻璃碎片,边缘锋利,折射出冷冽的光泽。碎片上附着的一丝纤维,与今早新闻里那位失踪慈善家陈伯庸最后一件西装的袖口材质完全一致。
戴默的手指微微收紧。镊子尖端沾着未干的血迹,在灯光下泛着黏腻的红。
如果现在不处理,明天早上八点尸体交接时,法医助理林婉会立刻发现异常。一旦上报,这具“无名氏”就会变成“待确认遗体”,而那个失踪案的卷宗会被重新打开。
但他不能报警。
他的执业资格证复印件就压在田丰办公桌的抽屉里,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三年前那次手术失误导致的家属索赔案,正是田丰帮他压下来的。作为交换,他成了殡仪馆最听话的刀。
门外传来皮鞋踩在地胶上的声音,节奏缓慢,沉稳。
是田丰。
戴默没有抬头,只是加快了动作。他将镊子探入眼眶,轻轻夹住那枚碎片。玻璃与结缔组织粘连得很紧,稍微用力,死者的眼睑便渗出一线黑血。
“戴默。”
门口传来温和的声音,带着金丝边眼镜特有的那种审视感。
戴默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转身,也没有放下镊子。
“院长。”
“我在监控里看到你在动那只眼睛。”田丰走进整容室,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到操作台旁。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着袖扣,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例行修复不需要动眼球内部结构。除非,你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戴默缓缓将镊子抽回。指尖夹着的那枚玻璃碎片在灯光下闪烁了一下。
“只是清理异物。”戴默说,声音冷硬,不带任何情绪修饰。
“是吗?”田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阴鸷地盯着镊子尖端,“陈伯庸的案子还没破,怎么会有他的东西出现在无名尸体的眼睛里?戴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如果碎片被提取,DNA比对结果会指向一个地下器官交易链的本地保护伞。而那个人,就是站在面前的田丰。
戴默看着田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他在等戴默交出碎片,或者,在戴默试图销毁证据前将其控制。
空气凝固了三秒。
戴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将碎片放入证物袋,而是迅速松开镊子,让那枚微小的玻璃落入了自己张开的嘴里。
田丰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疯了!”田丰猛地伸手抓住戴默的衣领,将他按在操作台上。日光灯管剧烈晃动,光影在两人脸上交错。“吐出来!那是关键证据!”
戴默咬紧了牙关。玻璃碎片卡在喉咙深处,尖锐的边缘刺破了黏膜,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吞下去了。”戴默从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现在,它在我胃里。你要剖开我的肚子去取吗?院长。”
田丰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戴默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眼中的阴鸷逐渐转化为一种危险的沉默。
“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秘密?”田丰松开手,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你的执业资格,你的房子,你母亲在医院的床位……戴默,你现在的处境,比我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戴默擦掉嘴角的血,站起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完美的整容师,而是一个背负着罪证的弃子。
“林婉十分钟后到。”戴默说,目光扫过田丰身后的走廊,“她会在尸检报告上写下‘眼部有不明异物’。如果你不想让她报警,最好现在就解释清楚,为什么一枚属于失踪者的玻璃碎片,会出现在我的胃里,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具无名尸体的眼睛里。”
田丰冷笑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解释?”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戴默,声音轻得像是一根针扎进棉花,“戴默,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是巧合?还是你以为,我昨晚没接到电话?”
戴默的心脏猛地收缩。
电话?
他想起昨晚回家时,手机曾短暂震动过一次,但他当时正在清洗工具,没有查看。
田丰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瞬间,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整容室里只剩下戴默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操作台上的镊子,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深褐色。
为什么田丰知道今天会有碎片出现?
难道,那具无名尸体,根本不是自然死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