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江州殡仪馆地下二层的混凝土墙面上。
停尸间的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潮湿霉味混合的腥气。魏青戴着乳胶手套,指尖微微发颤,但动作依然精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微雕手术。她面前躺着的是那个年轻女人,萧震的情妇,死因被草率地定为“车祸意外”。
魏青的目光没有落在死者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而是死死盯着颈部那道并不显眼的裂口。作为前夫的前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萧家的手段——他们擅长把谋杀包装成悲剧,把罪行埋进泥土。那块断裂的颈骨,是唯一的物证,也是萧震最想销毁的东西。
头顶的监控探头闪烁着红点,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正对着操作台。
门外的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魏青的心跳上。那是萧震。他穿着深灰色的制服,橡胶手套上还沾着不明的污渍,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魏老师,”萧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粗粝,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火化炉预热好了。按流程,现在该确认遗体了。”
魏青没有回头,只是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颈部的皮肤组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断面。“萧工头,根据《殡葬管理条例》,对于非正常死亡的遗体,家属有权申请保留部分遗骸用于法医鉴定。虽然这里不是医院,但程序不能乱。”
她的声音很低,平静得近乎冷酷,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萧震走到操作台旁,阴影笼罩下来。他没有看死者,而是看着魏青的手。“程序?”他冷笑一声,手指敲了敲不锈钢台面,“在这个地方,我说的话就是程序。你忘了吗?三年前,你在书房里也是这样跟我说话的。那时候你觉得你能赢,现在呢?”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瞬间割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虚伪的客套。魏青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动作。她知道他在威胁什么——如果她多嘴,不仅会在行业内消失,甚至可能因为“泄露商业机密”而被起诉。她是萧家洗钱链条上的一个环节,这个秘密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我在做我的工作,”魏青低声说,眼神依旧没有离开那块骨头,“我只是想确保,每一具交给我的遗体,都干干净净。”
“干净?”萧震凑近了些,那股陈旧的烟草味扑面而来,“你心里清楚得很。你留在这里,不是为了死人,是为了活人。为了那些藏在账本里的鬼。”
魏青终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萧震,你知道那块骨头意味着什么。如果它真的断了,说明她在死前挣扎过。而你的‘车祸’报告里,写的是她昏迷后撞击方向盘。”
“所以?”
“所以,我想把它留下来。作为……证据。”
萧震沉默了。雨声更大了,仿佛要将整个地下室淹没。他看着魏青手中那把精密的骨剪,又看了看监控探头。
“你可以拿。”他说。
魏青愣住了。她以为他会掀翻桌子,或者叫保安把她拖出去。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但是,”萧震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魏青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一旦你把它藏起来,你就不是旁观者了。你是共犯。从这一刻起,你的清白、你的名声,都和我绑在一起。你想清楚了?”
魏青看着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前夫书房里那份未完成的遗嘱,萧家错综复杂的股权架构,还有那个无辜死去的女人。她深吸一口气,将骨剪探入死者颈部,小心翼翼地夹住那块断裂的碎骨。
咔嚓。
极轻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停尸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迅速将碎片滑入手套内侧,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工具包合上。那一刻,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入了深渊。
萧震松开了手,退后一步。他并没有阻止,也没有报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收拾工具包。
“林婉来了,”他突然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就在门外。她想见最后一面。”
魏青的动作停滞在半空。林婉?死者的妹妹?
“她早就怀疑了,”萧震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但她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凶手,从来都不是开车的那个人。而你,魏青,你现在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骨头,还是萧家下一轮股权争夺战的筹码。”
他拉开门,外面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脸上那抹难以捉摸的笑容。
“进去吧,让她看看她的姐姐。记住,别让她发现你包里多了什么东西。毕竟,疯女人的话,没人会信;但同谋的话,可是要一起坐牢的。”
魏青站在原地,听着门缓缓关上的声音。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工具包,夹层里那块冰冷的骨片仿佛在灼烧着她的掌心。
为什么萧震明明看见了她的动作,却没有立刻制止?
因为他需要她成为那个“疯子”,来掩盖另一个更大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