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文件在风中哗啦作响,上面密密麻麻的黑字像蚂蚁一样爬进眼睛里。
暴雨前的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厂部大楼前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汗味、劣质肥皂味和即将落下的雨水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目眩。岑青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粮票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人肩膀,死死钉在那张刚刚贴上去的《纺织厂一九九八年度职工住房分配公示表》上。
纸张是那种廉价的再生纸,边角还带着未剪齐的毛刺,用几枚生锈的铁钉钉在斑驳的水泥墙上。墨迹很新,透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油墨味。
“让一让!都让一让!”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男人拨开人群,手里永远捏着那支黑色的钢笔,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他是人事科的谭主任,也是这张名单的最终审核者。他并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钢笔帽轻轻敲了敲公告栏的玻璃框,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驱赶一群聒噪的苍蝇。
“李会计动作快点,下班前必须贴好。”谭主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腔,“这是上面的任务,别给我添乱。”
站在旁边的李会计唯唯诺诺地点头,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是个老实人,知道这名单里有猫腻,但在这种时候,多嘴就是自找麻烦。他只是低着头,假装整理自己手里的账本,对周围投来的质疑目光视而不见。
岑青往前挪了一步,试图看清林远的名字。她和林远相恋三年,为了这间一居室,她熬了两个月的夜做手工活,攒下了所有的积蓄和荣誉。按照厂里的规定,只有已婚且工龄满五年的职工才能申请这套位于二楼的单元房。林远是技术员,她是挡车工,按理说,他们的名字应该并排出现在同一行,配偶栏里填着彼此的名字。
可是,视线被挡住了。
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故意侧过身,挡住了公示表的下半部分。岑青认得那个人,是车间里的老油条,平时最爱嚼舌根。她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旧照片。那是林远母亲去世时,她在灵堂前拍下的唯一一张全家福,背面写着他们领证的日子。
她把照片举起来,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折射阳光。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正好照在照片的反光面上,晃了一下前面那个人的眼。那人下意识地退后一步,露出了空隙。
岑青趁势挤了进去,呼吸急促,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她抬起头,目光迅速扫过那一行行名字。
找到了。
林远。
他的名字后面,紧跟着另一个名字。不是她岑青。
是一个陌生的女名:苏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周围的嘈杂声——人们的议论、自行车的铃声、远处机器的轰鸣——瞬间远去,只剩下耳边嗡嗡的耳鸣声。岑青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难受。她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去触碰那张纸,却在半空中停住。指尖离纸面只有一厘米,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怎么?看不懂?”
谭主任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手中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发出一圈残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戏谑,“小林是我们厂的技术骨干,苏同志是……”
“苏同志是谁?”岑青打断了他,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字字清晰,“是厂长的亲戚,还是局长的千金?”
谭主任眯起眼睛,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警惕。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温吞的挡车工会这么直接。他笑了笑,把钢笔插回口袋,双手背在身后:“岑青同志,你要注意你的态度。住房分配是按政策办事,不是按感情办事。林远同志的情况特殊,需要照顾。”
“特殊?”岑青抬起头,直视着谭主任的眼睛,“什么特殊?未婚先孕?还是……”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还是收了好处费?”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李会计吓得脸色煞白,偷偷往后缩了缩身子。
谭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近岑青,利用身高优势制造压迫感:“岑青,你想清楚。你现在手里攥着的,不仅仅是几张票证,还有你的工作。如果你非要闹得不可开交,我不介意让你重新去考一遍上岗证。”
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在这个年代,失去工作意味着失去一切。
岑青没有退缩。她依然站在那里,像一根倔强的钉子。她看着谭主任那张虚伪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三年的信任,抵不过一张纸上的两个名字。
“谭主任,”岑青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您刚才说,是按政策办事。那请问,政策里有没有规定,未婚夫可以占用已婚职工的指标?”
谭主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因为公示表上的确没有这一条,或者说,这条规则被刻意忽略了。
“我……”谭主任语塞,眼神闪烁,“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个人无权干涉。”
“组织上的决定,”岑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那么,谁代表组织?是您,还是林远?”
她没有等谭主任回答,而是转身看向公告栏。那张公示表在风中微微颤动,红色的标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林远和苏红的名字并列在一起,像是一对讽刺的情侣,嘲笑着她的天真。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碎了。不仅仅是婚姻,还有她对这个世界原本持有的那点善意和期待。
雨终于落下来了。
第一滴雨砸在公告栏的玻璃上,溅起一朵浑浊的水花。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势越来越大,打在脸上生疼。
人群中开始有人抱怨,纷纷掏出报纸或雨衣遮挡。李会计趁机想要上前,想把公示表揭下来收走,以免被雨水打湿。
“等等!”岑青大喝一声。
她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所有人都看向她。
岑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玻璃框边缘的一小块区域,确保林远名字旁边的那一行不被雨水浸湿。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李会计,”岑青转过头,看着惊慌失措的李会计,“这名单还没过期。三天内,任何人都可以提出异议。如果现在收走,是不是显得心虚?”
李会计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停下了脚步,低下头不敢看她。
谭主任站在雨中,眉头紧锁。他意识到,岑青不是一个普通的闹事者。她冷静、理智,而且抓住了制度的漏洞。如果他强行撤走名单,反而会坐实其中的不公。
“岑青,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谭主任冷冷地说道,“公示期结束前,你可以看,但不能闹。否则,后果自负。”
“我不闹。”岑青收起手帕,将那块被雨水打湿一角的地方轻轻抚平,“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的房子,还在不在。”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的名字,然后转身走入雨中。背影单薄,却挺直如松。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水泥地上的污垢,也冲刷着这座老工业基地表面平静的假象。公告栏上的公示表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林远和苏红的名字在模糊的水痕中若隐若现,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静静地躺在每个人的眼前。
那个陌生的女名为什么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