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纺织厂宿舍区的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霍青推开家门时，陈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那是一张被翻得卷边的《人民日报》，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报纸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像那天在谢主任办公室，钢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霍青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准备早餐，也没有轻声细语地问候。
她径直走到玄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纺织厂职工家属住房分配公示表》复印件。
这张纸，在谢主任的办公桌上签过字，盖过章，最后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口袋。
此刻，它带着体温，边缘有些磨损，却沉重得像一块铁。
她将复印件平铺在茶几上，用一只玻璃镇纸压住四个角。
红色的公章依然鲜艳，像一滴凝固的血，落在泛黄的复印纸上。
“建国。”
霍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建国终于放下了报纸。
他的眼神在那张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是什么？”
他问，语气平淡，仿佛在看一张过期的水电费单据。
“分房名单的复印件。”
霍青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接受组织谈话。
“谢主任已经撤销了那个备注。”
她顿了顿，观察着丈夫的反应。
陈建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去拿茶杯。
茶杯是空的，他拧开壶盖，又盖上，动作机械而僵硬。
“既然撤销了，为什么还要贴在这里？”
他避开霍青的目光，声音低沉，“家里地方小，别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霍青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这是证据，也是契约。”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鲜红的公章。
指尖下的纸张粗糙，油墨的味道刺鼻。
“建国，你知道这个公章意味着什么吗？”
陈建国的手停在半空，水杯里的水晃荡出来，滴在他的裤腿上。
深色的痕迹迅速蔓延，像某种无法洗去的污渍。
“意味着厂里承认我们的婚姻是清白的。”
霍青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
“意味着林婉同志所谓的‘特殊困难’，是被人为制造的谣言。”
“也意味着……”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陈建国躲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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