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陈年的油脂。
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每一秒都像是在切割着在场每个人的神经。长条会议桌旁，坐着分房小组的五位成员。王主任坐在正中间，手里那杯泡了半天的茉莉花茶已经凉透，水面浮着一层灰褐色的茶垢，正如他此刻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夏明辉坐在王主任右侧，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背挺得很直，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口，那是他一贯的做派——看起来老实本分，实则时刻在观察风向。
许秋生站在桌子尽头。
她没有坐。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擦，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根钉在肉里的钉子。
“许工，”王主任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那种特有的、让人窒息的官腔，“你今天的举动，已经严重影响了厂里的稳定。分房工作是为了照顾困难职工，不是让你来闹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夏明辉，又落回许秋生身上。
“如果你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名单造假，我们当然欢迎监督。但空口无凭，仅仅凭一张……”王主任嫌弃地瞥了一眼许秋生从怀里掏出的那张纸，“……一张来历不明的复印件，就想推翻集体决议，这不合规矩。”
夏明辉适时地补了一刀，语气诚恳得让人恶心：“秋生，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美兰确实比我们需要这套房子，她家里老人身体不好，急需休息环境。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为了这点事闹到厂长面前，传出去对谁都不好。不如……”
“不如什么？”许秋生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会议室里的虚伪温情。
“不如我签了那份自愿放弃书，大家相安无事？”许秋生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夏明辉，你刚才在档案室里说，那是为了我好。现在怎么又成了‘委屈’？”
夏明辉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你看，你又误会我了。我是怕你冲动……”
“我不需要你的体谅。”许秋生将手中的东西重重拍在桌面上。
这一声闷响，让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那是一张泛黄的《纺织厂职工住房分配公示表》底单。纸张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起毛，上面用红笔打了一个巨大的叉，旁边盖着保卫科鲜红的“作废”印章。而在印章的下方，有一块明显的涂改痕迹，像是有人试图抹去原本的名字，又重新填上了新的。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许秋生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录音机，按下了播放键。
电流声滋滋作响，紧接着，是夏明辉昨天在昏暗灯光下那清晰可辨的声音：
*“赵美兰那边不好应付，王主任也盯着。我只能先稳住他们……然后呢？然后把房子给你弟弟？还是给那个根本不符合条件的赵美兰？”*
*“许秋生，你别不识好歹！……你的工作，你的户口，甚至你父母的养老钱，都在我手里！”*
录音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主任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在他的裤腿上。他没有去擦，而是死死地盯着许秋生，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这是伪造的！”王主任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许秋生，你竟然敢用这种卑鄙手段陷害同志！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查一下就知道了。”许秋生不紧不慢地说。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