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14日，清晨六点。
江南的深秋总是带着一种黏腻的湿冷，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污，糊在人的皮肤上。
许秋生站在分房办公室门口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复核申请表》。
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滚筒的余温，烫手，却也清醒。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秒针机械地跳动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倒数某种命运的终结。
今天是公示期的最后一天。
也是她最后的机会。
如果今天不能申请复核，要求公开所有候选人的原始资格证明，那么明天早上八点，那张贴着红榜的公告栏就会变成铁板钉钉的事实。
赵美兰会拿着钥匙，住进那套两居室。
而她许秋生，将背负着“破坏团结”的名声，被迫接受那段早已变质的婚约。
或者一无所有。
许秋生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那枚黑色的索尼录音笔塞进贴身的口袋，然后迈步走向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内，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
不是正常的办公声音，而是一种刻意拔高的、带着戏谑意味的喧哗。
许秋生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加快。
她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和隔夜茶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乱成一团。
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档案袋和茶杯。
而在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赵美兰。
她穿着一件鲜红色的羽绒服，在这个灰扑扑的家属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底，嘴唇抹得猩红，像是刚从哪个歌舞厅里出来。
此刻，她正指着许秋生的鼻子，唾沫横飞。
“我就说嘛，这种女人最嫉妒人了！”
赵美兰的声音尖利，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
“人家美兰是车间主任的亲小姨子，户口还没转过来都算困难户了，凭什么不能分房？”
“你许秋生自己不要脸，跟夏明辉处对象三年都没领证，现在倒好，跑来闹事，想抢别人的房子？”
周围围着几个看热闹的青工，有人窃笑，有人摇头，没人说话。
夏明辉站在角落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
他手里捏着一支烟，却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把玩。
他的眼神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看着赵美兰撒泼，又看向许秋生，仿佛在说：你看，大家都觉得是你不对。
许秋生没有理会赵美兰的叫骂。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坐在办公桌后的保卫科长身上。
老陈。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厚底眼镜。
此刻，他正低着头，假装在看一份文件，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许秋生知道，老陈是个典型的官僚主义者。
他不关心对错，只关心平稳。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