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拍打在纺织厂大院的公告栏玻璃上。
许秋生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结婚介绍信。纸角已经磨损发白，那是她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最后底牌。周围是嘈杂的人声，混杂着油条摊的香气和工人们粗粝的交谈，但她的视线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死死钉在那张刚刚张贴上去的《纺织厂职工住房分配公示表》上。
纸张是那种廉价的复写纸，油墨味刺鼻，混着浆糊的酸气。
“让一让！别挡道！”
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女人挤开人群，赵美兰挺着并不明显的肚子，下巴高高扬起，眼神轻蔑地扫过许秋生。她是车间主任的小姨子，此刻正享受着众人羡慕的目光。
“没看见这儿写着‘困难户优先’吗？某些人要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就早点回家洗洗睡，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赵美兰的声音尖锐，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
许秋生没有动。她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赵美兰的肩膀，落在公示表的最下方。
那里有一行小字，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湿润光泽。
夏明辉的名字旁边，赫然多出了一个备注栏。
那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忙写下的。许秋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介绍信的封皮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褶皱声。
“看什么看？”王主任拿着一个搪瓷茶缸走了过来，杯壁上结着厚厚的茶垢，他敲了敲公告栏的铁皮框，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厂领导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的名单。谁有异议，明天之前去保卫科填表申诉。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敢与许秋生对视，而是盯着手中的茶缸，仿佛在里面能看出分房的名额来。
许秋生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却像是一把尖刀，切开了周围喧闹的空气。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秒，紧接着是纸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声音。
她凑近那张公示表，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冷的玻璃。
夏明辉的名字写得端正工整，笔画间透着一种刻意的稳重。但在名字右侧的备注栏里，用红笔圈出了两个词：‘特殊贡献’。
而在‘特殊贡献’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黑色铅笔字。
许秋生眯起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评语。那是内部人员才知道的暗语——‘已内定，免审’。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狠狠扎进她的眼底。
她想起昨天夜里，夏明辉坐在床边抽烟，烟雾缭绕中，他含糊地说：“秋生，房子的事你别操心，厂里会照顾老实人的。”
那时候她信了。她以为三年的感情，哪怕没有婚姻证书，至少能换来一个安稳的家。
现在，那个“老实人”把名额让给了别人。或者说，卖给了别人。
“许秋生，你离远点。”王主任皱起眉头，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官腔，“公示期间，任何人不得私自涂改或损毁公物。你要是心里不平衡，可以去写检讨。”
许秋生转过头，看向王主任。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王主任，”她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这上面的‘特殊贡献’，是指赵美兰同志户口还没转过来，就能住进两居室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哟，这话说的……”赵美兰脸色一变，随即恼羞成怒，“你一个待嫁的女工，懂什么政策！这是厂里的机密，轮得到你来打听？”
许秋生没有理会赵美兰的叫嚣。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生锈的回形针，轻轻撬开了公告栏玻璃的一角缝隙。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但在寂静下来的瞬间显得格外刺耳。
她没有撕表，也没有大喊大叫。她只是将回形针伸进去，勾住了公示表右下角的一枚图钉。
“你在干什么！”王主任厉声喝道，上前一步想要阻止。
许秋生手腕轻轻一抖。
图钉松动，公示表的一角翘了起来。露出了背面贴着的另一层薄纸。
那是原始的申请审核单副本。按照厂规，公示表应当与原始单据一致，否则视为违规操作。
许秋生的手指甲掐进了公示表上‘夏明辉’三个字旁边的空白处。
鲜血渗出，染红了那行‘已内定’的字样边缘。
她抬起头，看着王主任惊恐的脸，又看了看面色苍白的赵美兰，最后目光落在了远处阴影里的那个身影上。
夏明辉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支烟，眼神温和却透着算计。他看到了这一幕，却没有走过来，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许秋生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主任，”她轻声问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如果这张表上的名字，和背后的审核单对不上，这算不算‘破坏团结’？”
风更冷了。
公告栏前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那张泛黄的公示表在风中剧烈抖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嘲笑这场荒诞的闹剧。
许秋生松开手，任由那张带血的纸角垂落下来。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等待施舍的未婚妻。
她是猎人。
而猎物，才刚刚露出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