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七年,深秋。
户部主事廖青书的案头,堆着如山的文书。窗外暮色四合,将这座位于京城的衙门染上一层铁灰。
他屏退左右,只留一盏如豆的油灯。
灯光昏黄,照在他冷硬的脸庞上,也照亮了那枚被帕子包裹的废铜。
廖青书解开帕子,指尖触碰到那块金属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腹蔓延至心脉。
粗糙,沉重,带着岁月侵蚀后的斑驳。
他将废铜置于掌心,另一只手拿起朱笔,在旁边的验货单上轻轻一点。
“永昌十年。”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前朝灭亡于永昌八年。
十年,已是敌国统治时期。
大明的官银库里,为何会出现敌国的钱币?
更重要的是,这枚铜币上的磨损痕迹,显示出它曾在市面上流通许久。
若是新铸,必无此等包浆。
若是旧物,又怎会混入刚刚从江南运来的折色银中?
廖青书闭上眼,脑海中迅速闪过过去三年经手的每一笔江南税银入库记录。
数字、重量、成色。
那些枯燥的数据,此刻在他眼中化作了一张巨大的网。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查账。”
他对自己说。
必须找出规律。
只要找到规律,就能锁定源头。
廖青书起身,走向档案架。
那里存放着自弘治十五年起,所有江南折色银的入库底册。
纸张泛黄,散发着霉味和陈旧墨汁的气息。
他抽出一本,翻开。
第一页,弘治十五年三月,江南布政使司解送银两,共计三万两,成色足赤,无亏空。
第二页,弘治十五年五月,同上。
第三页,弘治十五年八月,同上。
一切正常。
直到弘治十六年二月。
廖青书的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
那一月,入库银两三千两,其中夹杂废铜二十两。
霍太常的批注只有两个字:“核清”。
没有追问,没有调查,直接签字放行。
廖青书继续翻。
弘治十六年六月,废铜五十两。
弘治十六年九月,废铜一百两。
弘治十七年一月,废铜两百两。
每一次,都是霍太常亲自批阅。
每一次,都避开了监察御史的抽查。
频率越来越快,数量越来越多。
这不是偶然。
这是常态。
廖青书感到一阵恶心。
户部的账房,早已成了霍太常自家的钱庄。
而那些废铜,就是他们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血汗。
他猛地合上账册,胸口剧烈起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廖青书迅速将那枚废铜塞回袖中,顺手将散乱的账册归位。
门被推开。
霍太常走了进来。
他身着绯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手指上那枚硕大的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还没走?”霍太常微笑着问,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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