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那张印着“下品灵根”字样的黄纸在赵无咎指尖化为灰烬，飘落在林缺满是泥污的鞋面上。
盛夏午后的青云宗外门广场，热浪扭曲了视线。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闷热的空气撕裂。四周围满了身穿灰布衣的外门弟子，他们或倚着木栏，或坐在石阶上，目光聚焦在广场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锻台上。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
林缺低着头，看着脚边那团黑色的余烬。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拳，指甲嵌入掌心，渗出一丝血腥味。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看赵无咎。他只是站着，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生铁，沉默，坚硬，且冰冷。
“林缺。”赵无咎的声音尖细，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你还有半个时辰。”
他轻轻摇动手中的折扇，扇面绘着山水，却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毫不掩饰的厌倦。作为外门执事，他见过太多像林缺这样的废物。资质平庸，脾气古怪，还总妄想用那些旁门左道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日落前，若打不出一把能引气的真剑，你就滚出青云宗。”赵无咎顿了顿，扇子指向锻台角落，“去吧，捡起那块废铁。那是宗门清理库存时剩下的‘绝灵渣’，没人要的东西。别指望我会给你好料子。”
周围的哄笑声骤然响起。
“绝灵渣？那可是连凡铁都不如的垃圾！”
“听说里面杂质多到能卡住灵气流动，怎么引气？”
“林缺这是想自杀吧？还是想博同情？”
林缺终于动了。他迈开步子，靴底踩在滚烫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锻台边缘，那里躺着一块黑乎乎的铁片。它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孔洞和锈迹，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这就是他的机会，也是他的死刑判决。
按照青云宗的规定，外门弟子分为炼体、聚气、凝丹三境。只有达到聚气境初期，才能正式成为内门预备役，享受灵石供奉。而判断资质的标准，就是能否让天地灵气主动涌入体内，凝聚成第一缕气流。
通常，这需要极品灵材作为媒介。比如一块上好的玄铁矿，或者一滴妖兽精血。
但林缺手里只有这块废铁。
更糟糕的是，宗门有一条铁律：禁止使用禁术或邪法强行引气。违者，逐出师门，废去修为。这意味着，林缺必须用正统的方法，在这块毫无灵性的废铁上，打出真正的剑气。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除非……
林缺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块废铁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心脏。那不是温度的冷，而是一种空洞的吸力。在他的脑海中，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再次浮现——一把完整的剑形图案，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共鸣。
他知道这块铁里藏着什么。
但他不能说。
“时间过半。”赵无咎看了一眼腕上的沙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还剩二十分钟。如果你打算发呆，我不介意让人把你扔出去。”
林缺收回手，从腰间解下一柄沉重的铁锤。锤头粗糙，布满缺口，显然是用来砸矿石的工具，而非锻造兵器。
他将废铁放在砧座上。
“你要用什么材料？”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弟子大声问道，带着明显的嘲讽，“难道要用口水吗？”
林缺没有回答。他拿起旁边的风箱，拉动了几下。炭火轰然窜起，橘红色的光芒映照着他苍白的脸。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滴在烧红的铁砧上，发出“嘶嘶”的轻响，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痛楚。
这是林缺此刻唯一的感受。不仅仅是因为高温，更是因为他正在压抑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他曾在梦中见过这把剑，那种共鸣频率让他着迷，但也让他痛苦。每一次靠近那块废铁，经脉就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但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他就成了矿工，成了凡人，永远无法翻身。
赵无咎眯起眼睛，盯着林缺的动作。他注意到少年的呼吸节奏有些奇怪，不像是在发力，倒像是在忍受某种折磨。
“有趣。”赵无咎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来这小子有点意思。不过，再有意思也是垃圾。”
他私下欠下了黑市的一笔高利贷，急需一笔灵石偿还。如果林缺真的打出了引气之剑，按照宗门规定，他可能会触发某些隐藏奖励机制，获得额外的资源配额。这对于急需灵石的赵无咎来说，是个麻烦。
所以，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麻烦。
“五分钟。”赵无咎宣布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围观者耳中，“如果你还没开始敲，我就当你是放弃了。”
林缺举起了锤子。
他的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这一锤落下，需要极大的技巧和控制力。普通的铁匠只会用力猛砸，但林缺知道，对于绝灵废铁而言，暴力只会让它彻底碎裂。
他需要找到那个频率。
那个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频率。
第一锤落下。
“当！”
火星四溅，打在林缺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红痕。废铁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没有任何变化。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嘘声。
“太慢了！”
“他在犹豫什么？”
“我看他就是不敢动手，怕丢人现眼！”
林缺充耳不闻。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的铁砧和手中的锤子。每一次挥动，都像是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他的掌心被震裂，鲜血渗出，染红了锤柄。
但他感觉不到疼。
第二锤落下。
“当！”
又是一声闷响。废铁依旧黯淡无光。
赵无咎皱起了眉头。他原本以为林缺会在十分钟内崩溃，或者至少会露出破绽。但这个少年就像一块顽石，无论外界如何喧嚣，他都岿然不动。
“十分钟。”赵无咎冷冷地说道，“你的耐心有限，我的也是。”
林缺咬紧牙关，汗水模糊了视线。他感到体内的灵力在疯狂涌动，试图冲破经脉的束缚。那是危险的气息，一旦失控，他会走火入魔。
但他不能控制。
他只能顺应。
第三锤落下。
这一次，声音变了。
不再是沉闷的哀鸣，而是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虽然微弱，但在嘈杂的广场上，依然清晰可闻。
赵无咎的眼神微微一凝。
林缺也感觉到了。那块废铁似乎在回应他的敲击，一种奇异的共振感从锤柄传遍全身。
就是现在。
林缺猛地松开右手，任由锤子掉落在地。他伸出左手，毫不犹豫地咬破食指。
鲜红的血液涌出，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林缺将那滴鲜血，重重地按在滚烫的废铁之上。
“你疯了？！”有人惊呼出声，“用精血污染灵材？这是禁术！”
赵无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没想到林缺会做出这种举动。用精血作为引子，混入废铁，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古老秘法。虽然不属于禁术，但代价巨大。
一旦成功，废铁将彻底绑定主人的生命气息。失败，则经脉尽断，三年之内无法凝聚任何灵力。
这是一个赌徒的选择。
林缺没有解释。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滴血液渗入铁中的孔隙，感受着那股冰冷的吸力变得更加强烈。
他的经脉开始剧烈疼痛，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逐渐变得暗红的废铁。
“契约已成。”赵无咎的声音冷得像冰，“从现在起，你若不能在日落前完成锻造，不仅会被逐出宗门，还将因触犯禁忌而被废除修为。你可清楚后果？”
林缺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赵无咎的眼睛。
他的声音低沉，略带沙哑：“清楚。”
说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锤。
此时的废铁，已经不再是一块普通的金属。它散发着微弱的红光，仿佛在呼吸。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灵气开始不安分地流动。
赵无咎握紧了手中的折扇，指节发白。他意识到，事情可能超出了他的掌控。
但他不能退缩。
他是执事，是规矩的执行者。如果他在这里示弱，以后谁还会敬畏青云宗的法度？
“开始吧。”赵无咎退后一步，抱起双臂，眼神中带着审视和期待，“让我看看，你这所谓的‘奇迹’，到底值多少钱。”
林缺深吸一口气，举起锤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广场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框。时间只剩最后的一炷香。
他看着手中的废铁，心中默念着那个梦境中的频率。
然后，他挥出了第四锤。
当第一锤落下，那废铁竟微微震颤起来，这是巧合还是异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