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空气像一块湿透的抹布,死死捂在海城老城区的肺叶上。
老萧汽修店的卷帘门半开着,风扇吱呀作响,吹出的全是带着机油味的热风。彭锋站在举升机下,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盯着那台被拆了一半的发动机,眼神冷得像冰。
“彭大技师,修个车还要挑时辰?”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陈姐正低头敲着计算器,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是在弹奏一首嘲讽的乐曲。“老板说了,今天必须交车。你那三千块工资,要是车没修好,一分都别想拿。”
彭锋没说话。他只是把扳手换成了更粗的一号,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
“聋了?跟你说话呢!”陈姐终于抬起头,涂着劣质指甲油的手指戳向彭锋,“你是前特种兵还是怎么着?退役了脑子也退化了?这车是自然磨损,你非要说是人为破坏,是想赖账吧?”
角落里,萧强盘着两颗核桃,金链子在汗湿的背心领口晃荡。他秃顶上的反光刺眼,嘴角挂着那种惯有的、看蝼蚁般的轻蔑笑容。
“小彭啊,”萧强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车间的嘈杂,“保险单我都填好了,‘意外故障’。你要是非要把事闹大,咱们就谈谈你那个……除名的问题。部队那边可不好交代,对吧?”
彭锋的手停了一秒。
那是他的底牌。三年前任务失败,战友牺牲,他被秘密除名,没有抚恤,没有荣誉,只有一张盖着红章的“劝退书”。他以为这段记忆已经烂在肚子里,直到今天,它被人像撕碎纸屑一样扔在他脸上。
但他只是冷冷地扫了萧强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的平静。
“咔嚓。”
一声轻微的断裂声响起。
不是发动机,是萧强手里的一颗核桃。
“哦?”萧强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常态,笑着对旁边的两个混混说,“去,给师傅递杯茶。让他冷静冷静。”
两个穿着花衬衫、纹着龙蛇的男人走了过去。他们没拿茶,而是伸手就要去抓彭锋手里的工具。
“放下。”彭锋只说了两个字。
“放你妈——”其中一个混混刚骂出半个字,手还没碰到彭锋,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逼退了半步。那不是气势,是身体本能对危险的规避。彭锋的身形微微下沉,重心稳如磐石,那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格斗姿态。
“别碰我。”彭锋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萧强眯起眼睛,手中的另一颗核桃停止了转动。“看来你是真不打算活了。行,既然你要玩大的,那就当众拆。让这位客户看看,到底是你的技术不行,还是我的店黑心。”
坐在休息区的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那是豪车的主人,刘总。他正看着手机,眉头紧锁,显然对这场闹剧感到厌烦。
“开始吧。”萧强拍了拍手,示意众人围过来,“让大家都瞧瞧,这台发动机到底是怎么坏的。”
彭锋不再理会周围的目光。他拿起撬棍,精准地卡入螺栓缝隙。动作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围观的人群中,有几个老修车工看得直咋舌,这手法不像学徒,倒像是老师傅。
随着几个关键部件被卸下,发动机的内部结构暴露在空气中。
“看这里。”彭锋指着气缸盖上的一处痕迹,声音不大,但清晰传遍全场,“活塞环断裂,断口呈放射状。这是应力集中导致的疲劳断裂,正常磨损不会这样。”
“废话少说!”萧强不耐烦地打断,“我看就是你们操作不当,把螺丝拧滑丝了!”
“再看这里。”彭锋无视了他的插嘴,用镊子夹起一根极细的金属丝,“曲轴轴承座下方,有异物侵入。这是切削下来的铝屑,混合了润滑油。说明在高速运转时,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刮擦。”
刘总放下了手机,疑惑地看着彭锋:“你是说,车自己坏成这样?”
“不。”彭锋抬起头,目光直视萧强,“是有人动了手脚。”
“放屁!”萧强猛地站起来,金链子甩出一道弧线,“我老萧开了二十年店,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你这小子想栽赃陷害,好讹我的钱是不是?”
两个混混再次逼近,这次他们手里多了铁棍。
“把他拉开。”萧强命令道。
就在铁棍即将落下的瞬间,彭锋突然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这一举动让两个混混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彭锋趁机一把夺过其中一个混混的铁棍,手腕一抖,铁棍脱手飞出,砸在墙角的轮胎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全场死寂。
萧强的脸瞬间白了,但随即又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哎呀,年轻人火气大。来来来,喝茶,喝茶。”
“我不喝茶。”彭锋将铁棍踢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我也不和解。”
他将U盘插入旁边一台老旧电脑的USB接口。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视频画面。
那是昨晚凌晨三点的监控录像。
画面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萧强戴着口罩和手套,拿着一种特殊的工具,在那辆豪车的油箱附近操作。随后,他迅速清理现场,并伪造了事故痕迹。
视频只有十秒,但足够致命。
“这是什么?”刘总的脸色变得铁青。
“证据。”彭锋淡淡地说,“萧老板,你想骗保,还想让我背锅。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过太多这样的切口。”
萧强彻底慌了。他试图拔掉U盘,但彭锋已经按下了播放键的循环模式。
“报警吧。”彭锋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门口。
“站住!”萧强怒吼,声音里带着颤抖,“你敢!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这地方归谁管吗?”
彭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但这不重要。”
他推开门,外面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丝清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那个安静的生活了。萧强背后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复杂,而那根被剪断的油管,切口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不是普通的剪刀能做到的。
那是军用级切割器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