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黑暗中的一声轻微金属碰撞声。
那是废铁落入牌槽的声音。
唐七的手指还停留在冰冷的木牌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迅速收回手,缩进后巷阴影最深的角落,呼吸压得极低,仿佛连胸腔的起伏都是一种罪过。
这里是青云宗外门宿舍区最肮脏的后巷,空气中弥漫着发酵的灵草臭味和潮湿的霉气。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枚原本刻着“唐七”二字的木质令牌。现在,它被塞进了袖口的夹层里,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拳头大小、锈迹斑斑的铁块。
这铁块是从禁地边缘捡来的,表面粗糙,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沉重感。唐七知道,这是赌命。
但他没有选择。
三天前,他在宗门公布的《外门弟子月度考核榜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排在最后一位:第九十九名。
榜单是用朱砂红笔写就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众人的耻辱柱上。规则写得清清楚楚:末位者,剥夺外门弟子资格,收回所有修炼资源,并需偿还三年累积的灵石债务。
若还不清,便沦为凡人,甚至被逐出青云宗,扔进妖兽横行的荒野自生自灭。
唐七欠了三百下品灵石。对于一个炼气三层、毫无背景的杂役弟子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输一次,就是死路一条。
赢一次?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那枚废铁。这块铁是他在禁地废墟中偶然发现的,当时上面有微弱的阵法痕迹闪烁。为了验证它的特性,唐七偷偷用自己的本命灵气去触碰它。
结果让他震惊。
当他的灵气注入时,废铁内部传来一股诡异的吸力,不仅没有排斥,反而将他的气息完美地“同化”了。更重要的是,这种同化能干扰周围低阶探测法阵的读数。
这是一个底牌。一个能骗过天道检测的底牌。
但代价巨大。每次使用,都会抽取他的精气神,若失败,修为尽毁。
唐七不敢用第二次。他只能用它来替换木牌,试图在今天的淘汰赛中,让系统误以为他已经弃权,或者让对手找不到目标。
“咔哒。”
远处的晨钟终于敲响了一声。
沉闷的钟声震得唐七耳膜生疼。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那枚无名的废铁郑重地放入了演武场入口处的“身份牌槽”中。
牌槽是青石打造的,只有九个格位对应即将参加今日大比的九十九人中的核心竞争者,以及一个特殊的“待决区”。
唐七的名字原本应该在“待决区”的最末端。
但现在,那里躺着一块废铁。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除了一个人。
赵师兄站在牌槽旁,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眼神轻蔑地扫过那些匆匆赶来的弟子。他是外门前十的常客,也是这次淘汰赛的最大受益者之一。
“哟,这不是唐师弟吗?”
赵师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路过的外门弟子听见。
“怎么,昨晚没睡好?连牌子都拿错了?”
他故意提高音量,指着牌槽里那块不起眼的废铁:“我刚才看了一圈,怎么没看到你的名字?难道唐师弟已经自觉不配参与这场大比,直接弃权了?”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哄笑。
“看来是真的放弃了。”
“也是,炼气三层,还想留在宗门?做梦吧。”
唐七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赵师兄见他不说话,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唐师弟,识相的话,现在就滚出去。别等执事大人亲自来请你,到时候面子上都不好看。”
唐七抬起头,看了赵师兄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到了赵师兄面前。
赵师兄愣了一下,疑惑地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决绝:
“三日后,生死台。你若胜我,我自愿离去;若我胜你,你欠我的五十灵石,一分不少地还给我。”
赵师兄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你在挑衅我?”
唐七没有回答。
他只是收起手,转身走向淘汰赛的入口。
背影萧索,却挺拔如枪。
赵师兄攥紧了手中的纸条,指节发白。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废物,竟然敢立下这样的公开赌约。
而且期限明确:三日之内。
如果唐七输了,他就真的再无翻身之日。
但如果……
赵师兄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牌槽里那块废铁上。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块废铁……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眼熟?
就在这时,廖执事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青色道袍,手里拿着那本记录所有弟子名册的玉简,眼神锐利如鹰。
“赵师兄,何事喧哗?”
廖执事的声音冷硬威严,不带丝毫感情。
赵师兄立刻换上一副恭敬的表情:“回禀廖执事,只是唐师弟似乎有些糊涂,竟将一块废铁放入了牌槽。我想提醒他一下。”
廖执事眉头微皱。
他走到牌槽前,拿起那块废铁。
入手沉重,冰冷刺骨。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又看了看旁边的玉简。
“唐七……”
廖执事低声念道,手指在玉简上快速滑动。
“姓名:唐七。排名:第九十九。状态:正常。”
然而,当他抬头看向牌槽时,却发现那个位置空空如也。
没有木牌。
只有一块废铁。
“奇怪。”
廖执事喃喃自语。
按照规矩,每位弟子的木牌上都刻有专属的身份印记,一旦放入牌槽,就会与玉简产生共鸣,发出微光。
但这块废铁,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是一块真正的石头。
“廖执事,这……”赵师兄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会不会是他忘了带牌子?”
廖执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块废铁。
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块废铁的质地,不像普通的矿石,也不像凡铁。它表面虽然生锈,但在某些角度下,隐约可见一层极淡的纹路。
那是阵法。
而且,是非常古老、非常隐秘的阵法。
廖执事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想起前几天,宗门禁地似乎发生了一些异常的能量波动。而这块废铁……会不会是从那里掉出来的?
“把它收起来。”
廖执事突然说道。
他将废铁重新放回牌槽,但没有触动任何机关。
“唐七呢?”
“在那边。”赵师兄指了指远处。
廖执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他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件事。
如果有人试图作弊,他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与此同时,唐七已经站在了淘汰台的边缘。
烈日初升,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温暖。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
有轻蔑,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但他不在乎。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体内那股正在缓缓流动的灵气上。
那是他的本命灵气。
此刻,这股灵气正沿着某种奇特的路径运行,最终汇聚在他的丹田深处,形成了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
这股力量,来源于那块废铁。
唐七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睁开眼,看向对面那个满脸傲气的对手。
那人正是赵师兄安排的打手,外门第三十名的王虎。
王虎狞笑着走上擂台,手中握着一柄沉重的铁锤。
“唐七,今天你就乖乖认输吧!”
唐七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拳头上,隐隐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光。
那是废铁的气息。
也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晨光越来越烈,照亮了演武场上的每一寸土地。
唐七站在原地,如同一颗孤独的棋子,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而那枚废铁,在牌槽深处,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