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脆响，不是金属断裂，而是纸张被撕裂的哀鸣。
孟虎坐在鉴宝台后的紫檀木椅上，指尖那枚温润的玉扳指闪过一丝冷光。他慢条斯理地抖了抖袖口，将半张染着朱砂红印的申诉书扔在地上，鞋底碾过纸角，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田强，规矩就是规矩。”孟虎的声音油滑，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青云宗外门铁匠铺的评级，看的是鉴定石上的字，不是你那张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倔，结果呢？炉火反噬，连灰都没剩下。”
烈日当空，青云宗外的热浪扭曲了空气。铁匠铺门口的青石板上，汗水顺着田强的眉骨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得让他眯起眼。但他没眨眼，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那块黑色的石头。
那是青金石。此刻，它像一块死去的黑炭，冰冷、沉闷，毫无光泽。
榜单就在旁边挂着。最上面一行写着：内门选拔资格——玄铁级及以上。
下面一行小字规则清晰可见：凡评级低于‘黄铜’者，剥夺学徒身份，遣返杂役；若涉及欺诈或扰乱秩序者，当场逐出师门，没收一切产业。
田强现在的排名，就在那块黑石之下，公开可查，刺眼无比。
“无级。”孟虎用朱砂笔在黑石底部划了一道横线，墨迹未干，透着股腥气，“田家小子，日落之前，收拾东西滚蛋。你的铺子，本长老替你保管，算是补偿你父亲的香火钱。”
田强没说话。他的左手小指传来一阵钻心的麻木感。为了感知那微乎其微的火候温差，他在三天前已经献祭了小指的知觉。现在，那里像是一截枯木，插进了滚烫的铁水里，却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一种诡异的空洞。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废铁剑。剑身锈迹斑斑，看不出任何灵气的波动。这是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他唯一的底牌。
“我要重新鉴定。”田强的声音平淡，像刚冷却的钢铁，“这块石头，有问题。”
孟虎笑了，笑声尖锐，像指甲刮过黑板。“有问题？这鉴定石乃宗门至宝，由执法堂亲自加持。倒是你，想耍什么花样？”
“火候不对。”田强说。
“什么？”李秀站在孟虎身后，尖细的声音里透着焦虑和不安。她是孟虎的远亲，此刻正紧紧攥着手中的作弊道具，眼神闪烁。她根本不会锻造，全靠孟虎给的秘药维持状态，她怕这废铁剑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说，”田强抬起眼皮，瞳孔深处映着火光，“鉴定石的‘焚灵阵’，温度低了三分。”
全场寂静。
孟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放肆！竟敢质疑执法堂的阵法！”
“我不信你。”田强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我只信手里的剑，和眼前的火。”
他举起废铁剑，剑尖指向鉴宝台上的青金石。
“你要干什么？”老鬼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后方，盲眼的脸上满是担忧。他是当年爆炸的唯一幸存者，他知道那把剑里藏着什么，也知道那块石头不对劲。但他不敢出声，只能握紧手中的风箱把手，指节发白。
“验证。”田强吐出一个字。
他没有走向炉火，而是直接走向了鉴宝台。
孟虎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摩挲着玉扳指。那扳指能隔绝高温，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最大的软肋——因为它其实是仿制品，无法承受极寒之火的考验。但此刻，他需要维持权威。
“你敢碰我的桌子？”孟虎厉声喝道。
田强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握住剑柄，左手小指轻轻搭在剑脊上。失去知觉的手指反而成了最好的温度计传感器，他能感受到空气中每一丝气流的变化，能听到火焰吞噬木柴时细微的爆裂声。
他将废铁剑猛地拍在青金石上。
“铛！”
没有灵力爆发，没有金光四射。只有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但就在这一瞬间，田强体内的血液仿佛沸腾起来。他利用左手小指的“空洞”，强行引动体内残存的微弱灵气，通过剑身传导至石头。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共鸣。
他要做的，是用这把看似毫无灵气的废铁剑，去欺骗鉴宝台上的“焚灵阵”。
孟虎瞳孔骤缩。他看到那块黑色的青金石表面，竟然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你……”孟虎慌了。他没想到一个废铁学徒，竟然敢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脚。
田强面无表情，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瓶浑浊的药液——那是老鬼偷偷塞给他的，说是父亲留下的配方残留。他手腕一抖，药液精准地洒在青金石与剑身接触的缝隙处。
药液遇热，瞬间蒸发成一团白雾。
白雾中，青金石的颜色开始变化。
黑色褪去，露出一抹暗红。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李秀吓得捂住了嘴，脸色苍白如纸。她知道，如果石头真的亮了，她的作弊就要暴露，而田强……田强可能会翻盘。
孟虎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住手！”孟虎大喝一声，手中朱砂笔凌空一点，一道红色的灵力光束射向田强。
田强侧身避开，动作不大，却刚好让那道灵力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击碎了桌上的茶盏。
碎片飞溅，其中一片锋利的瓷片划破了田强的脸颊，鲜血渗出。
但他没停。
他看着破碎的茶盏，又看了看那块正在泛红的青金石。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翻滚，但他压住了。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
“扰乱评定秩序。”孟虎趁机喊道，声音中带着得意，“田强，你已触犯宗门大忌。日落之前，若不能证明清白，你将永远留在外门，做最低等的杂役！”
这是一道最后通牒。
田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脸颊，又看向那块石头。暗红色越来越深，甚至开始透出隐隐的金光。但那金光不稳定，闪烁不定，像是风中残烛。
孟虎松了一口气。看来只是虚张声势，或者是某种低级障眼法。只要金光不稳，他就有权判定为“伪品”，从而彻底否定田强的评级。
“看到了吗？”孟虎冷笑，“这就是你的本事？一群废铁，也配叫玄铁？”
李秀在一旁颤抖着小声说道：“长老，这……这会不会是假的？我听说有些邪术能模拟金光……”
“闭嘴！”孟虎瞪了她一眼，随即转向田强，“给你最后一刻钟。要么承认作弊，自断一指，滚出青云宗；要么，继续在这里丢人现眼，直到日落！”
田强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缓缓抬起左手，那只失去知觉的小指在空中轻轻勾了一下。
这是一个只有他和父亲知道的起手式。
废铁剑上的锈迹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本色。那股暗红色的光芒，突然变得凝实起来。
但还不够。
田强知道，仅凭这些，还不足以骗过孟虎精心布置的局。他需要更狠的手段，更需要赌上一切。
他看向孟虎，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时辰未到。”田强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转身，背对鉴宝台，面向围观的众人。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破旧的布巾，蒙住了自己的双眼。
“既然你看不到真相，”田强的声音在热浪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火。”
人群中响起一片哗然。
孟虎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总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铁匠，手里握着某种他不了解的东西。
而那块青金石，在田强背对它的那一刻，内部的暗红光芒骤然收缩，仿佛一颗心脏在剧烈跳动。
田强感受着背后传来的热度，以及左手小指传来的微弱震动。那是石头内部符文被激活的信号。
他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并没有完全信任那块石头。父亲说过，鉴定石也是有记忆的，它会记录每一次鉴定的温度、力度，甚至是使用者的情绪。孟虎篡改了榜单，那么这块石头，必然也被做了手脚。
要想赢，不仅要骗过阵法，还要骗过石头本身。
田强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硫磺味和铁锈味涌入肺腑。他闭上眼，世界陷入黑暗，但他的感知却前所未有的敏锐。
他听到了风声，听到了火焰的呼吸，听到了孟虎急促的心跳声。
还有……石头深处，那一丝不属于任何已知矿脉的银色纹路，正在悄然苏醒。
那纹路很细，很淡，就像是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藏在黑色的石皮之下，等待着被揭开的那一刻。
为什么那块黑色的石头底部，有一道不属于任何已知矿脉的银色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