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碑前，邹枯的手指重重戳在石碑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瞬间锯断了广场上所有关于“希望”的嘈杂。汗水顺着闵九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但他不敢眨眼。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在后山矿坑里抠出来的黑泥。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外门弟子，空气闷热潮湿，盛夏暴雨前的低气压让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劣质丹药的酸味，以及一种名为“绝望”的铁锈味。
“无灵根。”
邹枯吐出这三个字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穿着一身云纹锦袍，与周围粗布麻衣的众人格格不入。他手指上那枚翡翠玉扳指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那是青云宗外门执法长老权力的象征，也是无数底层修士梦寐以求却不可触碰的东西。
闵九沉默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块被风沙打磨过的顽石。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芒。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表情都是死罪。在这个以灵根定尊卑的世界，没有灵根的人，连呼吸都是错的。
“带走。”邹枯挥了挥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
两名身穿黑衣的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抓住闵九的肩膀。他们的力气很大，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试图将闵九按跪在地。闵九的身体僵了一瞬，肌肉紧绷，却在最后一刻强行放松下来。他顺从地弯下腰，膝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人群中有窃窃私语，更多的是冷漠的注视。在这里，废人就是垃圾，是宗门消耗品，最终会被扔进后山的废弃矿坑填命，或者成为某些修士炼丹的药材。
就在卫兵准备拖拽闵九离开广场的那一刻，邹枯突然叫住了他们。
“等等。”
他的声音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他缓缓走下台阶，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闵九的心跳上。
邹枯停在闵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他的目光像两条毒蛇，从头到脚细细审视，似乎在寻找什么破绽，又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这废物，眼神倒是有点意思。”邹枯轻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
那石头通体漆黑，表面粗糙，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纹理，看起来就像是最普通的废铁，甚至不如烧火棍值钱。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刚才测灵大典结束后，从测灵碑核心碎裂处掉落的残片之一。
按照宗门规矩，测灵碑受损，残片需由长老统一回收销毁，严禁私藏。违者，斩立决。
邹枯捏着那块黑石，指尖轻轻摩挲着它的边缘，然后猛地塞进闵九紧握成拳的手中。
“拿着。”邹枯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闵九能听见，“算是赏你的。别让它脏了你的衣服，毕竟……你马上就要变成矿坑里的肥料了。”
闵九的手指猛地收紧。
冰冷的触感瞬间刺入掌心，那股寒意顺着血脉直冲心脏。他感觉到黑石表面那些粗糙的纹理正在切割他的皮肤，细微的血珠渗出，却被黑石贪婪地吸收。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在黑石内部悄然流转。
那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晦涩的力量。它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闵九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这块石头是什么。
三个月前，他在矿坑深处挖到了第一块类似的碎片。当时他以为那是某种罕见的矿石，随手放进了怀里。直到那天深夜，他因高烧濒死，怀中的碎片突然发热，一股暖流涌入经脉，不仅治好了他的病，还让他短暂地看到了空气中游离的能量轨迹。
那一刻他就明白，这不是废铁，而是上古禁制的一部分。它能屏蔽气息，能吞噬灵力，更能……杀人于无形。
但代价是巨大的。每一次使用，都需要燃烧自己的生命力作为燃料。
现在，邹枯把它交给了他。
为什么？
闵九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邹枯的眼睛。那双眯起的眼睛里，藏着深深的算计和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奋。
邹枯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想看看，一块真正的‘废铁’，能不能骗过宗门大阵。如果它能活过今晚……”邹枯顿了顿，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那就说明，我年轻时没看错人。”
说完，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把他扔进三号矿坑。记住，要活的。我要听他在里面挣扎的声音。”
卫兵们不再犹豫，一左一右架起闵九，拖着他向广场侧面的通道走去。
闵九没有反抗。他的身体随着拖拽踉跄前行，但那只握着黑石的手，始终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黑石在他的掌心里，温度开始发生变化。
从最初的冰冷刺骨，逐渐变得温热，最后竟然贴着他的掌心，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搏动感。
就像一颗心脏。
广场上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通往后山矿坑那条幽深隧道的黑暗。雨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闵九的脸上，混合着汗水和泥土，模糊了他的视线。
但他能感觉到，那块黑石正在苏醒。
而在广场高处，邹枯站在雨中，望着闵九消失的方向，手指轻轻转动着那枚翡翠扳指。他的嘴角依旧挂着那抹阴柔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恐惧？还是期待？
无人知晓。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掩盖了一切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