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碑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长老戴宗手指关节敲击石碑发出的“笃、笃”声，像钝刀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程野站在队列末尾，粗布衣袖下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枚黑色的废牌。牌面粗糙，边缘带着细微的毛刺，硌得掌心生疼。但这疼痛此刻竟成了唯一的慰藉——至少这痛是真实的，能让他从那种诡异的温热中抽离出一丝清明。
卯时的风还带着晨露的湿冷，吹过青云宗测灵广场时，卷起地上的尘土。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却照不暖那些被刷下者的脸色。
“下一个，程野。”
赵管事的声音圆滑而慵懒，他手里捏着一本名册，眼皮半耷拉着，目光却在程野身上停留了半息，像是在评估一件残次品的剩余价值。
程野迈步上前。鞋底摩擦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周围的目光如针尖般扎在他背上，有怜悯，有嘲弄，更多的是冷漠。在这个世界，灵根决定一切。没有灵根，连做杂役的资格都要看管事心情。
他走到测灵碑前，将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
“把手放稳。”戴宗头也没抬，金丝眼镜后的双眼锐利如鹰。他修长的手指因常年握笔而关节变形，此刻正悬在记录簿上方，笔尖蘸饱了墨汁，“若灵力波动超过三息未现，直接划去。宗门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程野沉默不语。他只感觉到掌心传来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与袖中那团逐渐升腾的热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是废牌在发烫。
起初只是微温，像是一块在阳光下晒了一上午的石头。但此刻，随着他靠近测灵碑，那股热度似乎在加速。它不再仅仅是温度，而是一种躁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腕骨。
*别烧起来。别现在烧起来。*
程野在心里默念。他知道这枚废牌有问题。三天前，他在后山捡到这玩意儿时，它还只是一块毫无生气的黑石。可昨夜，当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时，它竟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今天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通过测试，哪怕只是最底层的引气境，也能改变命运。如果被判定为无灵根，他将永远被困在这座大山之外，成为那个在矿洞里累死的老农。
“手怎么在抖？”戴宗眉头微皱，声音冷硬，“心浮气躁，不适合修道。”
“弟子紧张。”程野低声说道，声音干涩。
“紧张？那就深呼吸。”戴宗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记住，测灵碑只认灵力，不认人心。若你连这点定力都没有，趁早滚下去，别占着时辰。”
程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吸入的是干燥且带着硫磺味的空气。
就在这时，袖中的废牌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一股灼热感瞬间穿透布料，贴上他的皮肤。不是普通的烫，而是像有一根烧红的细针，沿着他的经脉逆向游走。剧痛让他差点叫出声来，但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利用肉体的疼痛来压制内心的惊恐和身体的本能反应。
*忍住。不能退。*
他强撑着将手掌完全贴合在测灵碑上。石碑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那些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幽光。
戴宗手中的毛笔顿住了。
他盯着程野的手，又看了看测灵碑。石碑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光芒亮起，没有灵气涌动，就像一块普通的顽石。
按照规矩，此时应该宣布结果。
但戴宗没有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程野的侧脸，似乎在寻找什么破绽。程野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怎么回事？”赵管事走了过来，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戴长老，这都过去一炷香了。后面还有几十个等着呢。若是没灵根，就赶紧下一位，别耽误了正午前的核验。”
戴宗没有理会赵管事，他的目光落在程野那只按在石碑上的手上。那只手看起来有些僵硬，指节泛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支撑着什么。
“你在隐藏什么？”戴宗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程野心头一跳。
袖中的热度正在攀升。废牌变得滚烫，那股力量似乎在试图冲破束缚，想要融入周围的空气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开始发红，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那是血肉被高温炙烤的味道。
“弟子……没有。”程野艰难地挤出两个字。他的喉咙像是被火炭堵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刺痛。
“没有？”戴宗冷笑一声，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程野的手腕。
那一瞬间，程野感觉整个人都被定住了。戴宗的手指冰凉，却像铁钳一样牢固。他强行将程野的手从测灵碑上拉开，举到众人面前。
“看看！”戴宗厉声道，“掌心红肿，气息紊乱，这是灵力反噬的前兆！此人不仅无灵根，而且体内有杂质干扰！”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呼。
“我就说嘛，这种穷酸样，能有什么好灵根。”
“肯定是练了什么邪门功法，走火入魔了吧？”
“真晦气，挡着我的光了。”
嘲笑声此起彼伏。程野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他想反驳，想解释，但身体已经失去了控制。那股来自废牌的灼热感已经传导到了手腕，皮肤上泛起了一片骇人的红印，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
戴宗松开手，嫌恶地在程野的衣袖上擦了擦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无灵根，且有暗伤。”戴宗拿起毛笔，在名册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墨迹晕开，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淘汰。”
这一笔落下，如同宣判。
程野感到一阵眩晕。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默默地收回手，看着那片红肿的皮肤，感受着袖中废牌依旧在疯狂地跳动，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下一个！”赵管事挥了挥手，语气中多了几分不耐烦。
程野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他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追随而来，那些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只剩下彻底的轻视。
走出测灵广场的那一刻，阳光变得刺眼起来。正午将至，阳气最盛。
程野靠在广场外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他颤抖着手，从袖中掏出那枚废牌。
黑色的石牌此刻竟然变得通红，表面的纹路清晰可见，仿佛里面封印着某种活物。那股热度透过指尖，一直钻进他的骨髓里。
程野看着手中的废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在绝望的最深处，在那片滚烫的红光映照下，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知是从废牌中传来，还是从他自己的心底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