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脆响，是柳长风手中的戒尺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泥水四溅，那枚刻着“废”字的铜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黯淡的弧线，最后重重摔在邹野脚前的积水里。浑浊的雨水中，铜牌表面那层厚重的铁锈与污泥混合在一起，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邹野没有躲。
他站在演武场中央，粗布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滴落，滑过苍白的脸颊，最终汇入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痂。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倒映着那块沾满泥泞的铜牌，也倒映着悬在半空、随时可能落下的戒尺。
“外门晋升榜第七十三位，邹野。”
柳长风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雨幕，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他身穿云纹执事袍，衣角不染半点泥污，居高临下地看着邹野，眼神轻蔑如看蝼蚁。
“灵根驳杂，灵力枯竭，考核不合格。”
柳长风抬起右手，指尖夹着一张泛黄的除名令，轻轻抖开。“根据《青云宗外门律例》第三条，凡灵根判定为‘无用’者，即刻剥夺弟子资格，逐出序列。此物——”
他用戒尺尖端点了点地上的铜牌。
“既是耻辱，也是罪证。自今日起，你不再是青云宗弟子。这枚废字铜牌，代表你过去的愚蠢与现在的废物身份。按照规矩，废籍物品不得保留，需当场销毁或回收。”
邹野沉默。
他的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内隐隐作痛的经脉。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块铜牌。
那是他唯一的凭证，也是他被抛弃的证明。
赵管事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记录册，笔尖在纸上颤抖。他是个中年胖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神却游离不定，不敢与柳长风的目光接触。
“柳……柳执事，”赵管事唯唯诺诺地开口，“这铜牌上刻有宗门印记，若强行损毁，恐伤及法器底座。要不，先收进库房？等……等您心情好了再处理？”
柳长风眼皮都没抬：“赵管事，你是想教我做事，还是想替这个废物求情？”
赵管事浑身一僵，连忙低下头，机械地重复：“不敢，不敢。全凭柳执事做主。”
这就是青云宗的规矩。
境界分九品，一品入道，九品登仙。而在这之外，有一条不可触碰的铁律：执事之令，高于天条。
一枚下品灵石，可以买通一个外门弟子的饭食；一块中品灵石，可以让一名内门长老闭嘴；但若是触怒了拥有实权的执事，哪怕你有通天之能，也得变成一具尸体。
柳长风私下欠下的赌债，只有三百两中品灵石。这笔钱，足够让他在宗门内横着走，也足够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清除任何可能暴露他误判灵根真相的隐患。
邹野的名字被划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
除非，他能在那半柱香之内，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找到一条生路。
邹野的视线落在铜牌上。
铜牌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之前考核时，他试图激发体内那点可怜灵力时崩开的。此刻，裂痕处正渗出极淡的红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在邹野眼中，那红光却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他的左臂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是经脉断裂的前兆。
邹野知道，自己体内的灵力并非枯竭，而是被某种古老的封印压制。这种封印来自他出生时的胎记，随着年岁增长，封印日益收紧，将他的灵力锁死在丹田深处。唯有通过极致的痛苦和绝望，才能撕开一道缝隙。
现在，这道缝隙正在扩大。
“邹野。”柳长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滚出去。别逼我动手清理门户。”
戒尺悬在半空，离邹野的肩膀只有三寸。
只要邹野伸手超过三寸，去捡那块铜牌，戒尺就会落下。
这是柳长风设下的局。他要制造一个完美的失败案例，不仅要废除邹野，还要以“违抗命令、抢夺废籍物品”为由，当场击杀，以此立威，掩盖之前灵根测试仪出现故障的失误。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后退，没有人敢出声。
他们看着邹野，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邹野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里的水，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要什么。”邹野开口，声音沙哑，简短有力。
柳长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要什么？你要命吗？”
“我要那枚铜牌。”邹野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管事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你疯了？”柳长风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那是废籍物品，触碰即死。你以为你是谁？区区一个废人，也配跟执事谈条件？”
“我不配。”邹野淡淡地说，“但我需要它。”
“为什么？”
“因为它烫手。”
柳长风眯起眼睛，手中的戒尺微微颤动。他听出了邹野话里的意思，但那股子狠劲让他感到不适。一个即将被处死的蝼蚁，竟然还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好。”柳长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你想找死，那我就成全你。记住，一旦你的手伸出三尺，我的戒尺就会打断你的手腕，抽干你的血液。到时候，就算你求饶，也没人会救你。”
邹野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向脚下的泥水。
雨水冲刷着铜牌表面的污泥，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扭曲盘旋，如同一条条沉睡的毒蛇，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邹野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了潮湿冰冷的空气。
他抬起左手。
手臂上的肌肉紧绷，青筋暴起。每一寸皮肤都在抗拒，因为左臂的经脉正在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混入雨水中，瞬间变得透明。
他在献祭。
用左臂的一丝经脉，换取对这块废铜牌的短暂控制权。
这是一次豪赌。赢了，或许能抓住一线生机；输了，就是粉身碎骨。
柳长风紧紧盯着邹野的手，戒尺蓄势待发。
一秒。
两秒。
三秒。
邹野的手指距离铜牌还有两寸。
“找死！”
柳长风大喝一声，戒尺带着破风声猛地拍下！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邹野的身体突然前倾，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弯下腰。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常人的反应极限，仿佛早已预判了柳长风的攻击轨迹。
他没有去抓铜牌，而是用手掌拍向地面。
砰！
泥浆飞溅。
邹野的手指在最后一刻，精准地扣住了铜牌的边缘。
与此同时，柳长风的戒尺擦着他的头皮掠过，斩断了几缕湿漉漉的发丝。
全场哗然。
赵管事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周围的弟子们发出一阵惊呼，有人甚至吓得后退摔倒。
柳长风愣住了。
他没想到邹野真的敢这么做。更没想到，邹野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你……”柳长风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转化为暴怒，“你敢违抗命令！”
邹野直起身，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铜牌。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混合着汗水和血水。他的左臂剧烈颤抖，经脉断裂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淹没。
但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度虚弱，却又带着几分疯狂的笑容。
他将铜牌举到眼前，透过雨幕，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迹。
“废。”
只有一个字。
但在这一刻，邹野感觉到手中的铜牌，竟然比烙铁还要滚烫。
那股热度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点燃了他体内沉寂已久的血脉。封印，松动了一丝。
柳长风看着邹野手中的铜牌，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细节。那个被判定为“无用”的少年，那双平静的眼睛里，藏着怎样的秘密？
但此刻，容不得他多想。
“拿下！”柳长风怒吼一声，戒尺再次举起，这一次，他准备直接轰碎邹野的双腿。
邹野握紧铜牌，感受着那股滚烫的温度，低声自语：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