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还有十五响。
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霉味，混合着事务堂门口人群身上散发的汗臭和廉价脂粉气。许默站在队伍末尾，手指死死攥着那枚铁牌。铁牌边缘粗糙，刻着一个扭曲的“废”字，硌得掌心生疼。掌心全是冷汗，铁牌滑腻得像条死鱼。
他需要换牌。
换成普通的弟子铜牌。
否则辰时三刻钟声响起时，他将因“无籍”被逐出宗门。
没有铜牌，进不了藏经阁外院。
没有藏经阁，修不了《青木诀》。
没有修为，活不过这个冬天。
队伍像一条僵死的蛇，缓慢地向前蠕动。
前面的人一个个递上身份牌，领取审核结果。
有人欢呼，有人痛哭。
许默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
那里沾着昨晚在矿洞挖掘灵草留下的泥垢。
那是他三年积攒的全部家当——三块下品灵石。
藏在鞋底夹层里，贴着脚心，带着体温。
“下一个。”
声音尖细，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圆滑。
许默抬起头。
闵执事坐在高台后的阴影里。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手里捏着一串磨得发亮的算盘珠子。
眼神浑浊，却像两把钩子，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他在计算。
计算每个人身上能榨出的油水。
计算谁好欺负，谁敢反抗。
老赵挤到许默面前，满脸堆笑。
“许兄弟，你也太慢了。”
老赵声音洪亮，咋咋呼呼。
他把手里的牌子递上去，顺便撞了一下许默的肩膀。
“快点，别耽误我回家探亲。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呢。”
许默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闵执事。
闵执事接过老赵的牌子，扫了一眼。
眉头微皱。
“推荐信？”
闵执事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外门弟子，凭身份牌办事。哪来的推荐信？”
老赵脸色一变，随即赔笑道：“执事误会，这是……这是老家亲戚托带的信物，证明清白。”
闵执事冷笑一声。
“清白？外门的规矩，就是利益交换。你没给好处，凭什么让我信你？”
他伸手，从老赵怀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展开。
上面盖着某个偏远家族的印章。
闵执事眯起眼，指腹摩挲着印章的边缘。
“伪造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
老赵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下。
“执事饶命！小的糊涂！小的这就退回去！”
闵执事没看他。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牌，扔给老赵。
“滚。下次再让我看见这种脏东西，打断你的腿。”
老赵如蒙大赦，捡起铜牌，连滚带爬地挤开人群，消失在广场尽头。
围观的弟子们无人敢言。
他们习惯了。
在这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有钱，或者有权势，规矩就是废纸。
如果没有，那就只能跪着求饶。
许默往前迈了一步。
插队。
他绕过还在哭泣的老赵，直接走到高台前。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有嘲讽，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
打破排队规矩，在外门是大忌。
这意味着挑衅，意味着不知死活。
闵执事抬起眼皮。
目光落在许默脸上。
又移到他紧握的拳头上。
他闻到了。
那股穷酸味。
还有孤注一掷的绝望气息。
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准备咬断猎人的喉咙。
“你想干什么？”
闵执事问。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人。
许默松开拳头。
那块刻着“废”字的铁牌露了出来。
铁锈斑斑，沉重不堪。
它象征着耻辱。
象征着许默那个失踪兄长的失败。
也象征着许默这三年来如同蝼蚁般的生存。
“换牌。”
许默说。
声音极短。
没有情绪。
像是在报账。
闵执事笑了。
笑声干涩，像砂纸摩擦过铁皮。
“换牌？凭这块废铁？”
他用算盘珠指了指铁牌。
“外门弟子铜牌，一枚需缴纳十块下品灵石。作为入门费，以及未来三年的供奉。”
“你这块废牌，只值一块灵石。甚至没人收。”
许默沉默。
他从鞋底抠出三块灵石。
灵石表面粗糙，纹理清晰。
每一块都浸透了他的汗水和血水。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过期不候。
“三块。”
许默说。
闵执事挑了挑眉。
“三块？打发叫花子呢？”
他身体前倾，凑近许默。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
他在怀疑。
这年轻人身上有什么秘密？
为什么如此急切？
为什么敢于插队？
“加上这块废牌。”
许默补充道。
他把铁牌放在柜台上。
铁牌与木质柜台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闵执事伸出手指。
弹了一下铁牌。
铁牌悬空，翻转，落下。
再次静止。
这一格动作，标志着交易开始。
也标志着枷锁加身。
“我不缺这三块灵石。”
闵执事淡淡地说。
“但我缺一个听话的棋子。”
他盯着许默的眼睛。
“你知道规矩。贿赂执事，是重罪。一旦被发现，你会被逐出宗门，永世不得踏入修仙界。”
“我把你的废牌换成铜牌，等于帮你掩盖罪行。”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
“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哪怕是要你去死。”
许默没动。
他的心跳很快。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知道代价。
背上“贿赂执事”的把柄。
成为闵执事手中的刀。
但这没关系。
只要能进藏经阁。
只要能查到兄长失踪的真相。
这把刀，他可以握。
“成交。”
许默说。
闵执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甚至准备好了一顿威逼利诱的长篇大论。
但现在，交易似乎达成得太容易了。
容易得让他心里发毛。
他拿起那三块灵石。
指尖触碰到灵石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灵气的波动。
而是一种……冰冷的触感。
像是触摸到了某种诅咒。
闵执事的手抖了一下。
他迅速收回手，将灵石塞进袖袋。
动作有些慌乱。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崭新的铜牌。
铜牌沉甸甸的，散发着金属的凉意。
他把它推给许默。
“拿走。”
闵执事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许默拿起铜牌。
入手冰凉。
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废牌。
废牌还在那里。
没有被销毁，也没有被收起。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个幽灵。
预示着未来的麻烦。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钟。
咚——
沉闷的声音震荡着空气。
广场上的弟子们纷纷低头，整理衣冠。
第二声钟声响起。
咚——
闵执事突然抬起头。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惊恐。
他看着许默掏出的第三块灵石。
那块灵石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深处，渗出了一丝黑色的雾气。
那是魔道商会特有的标记。
也是债务违约的标志。
闵执事私底下欠下了魔道商会的巨额债务。
这笔债，他打算用外门弟子的“孝敬”来填补。
而这三块灵石……
如果来源不明，或者带有魔道印记……
那么，许默不仅仅是一个行贿者。
他是一个潜在的引爆点。
一个能把闵执事拖入深渊的火种。
晨钟第九响。
咚——
闵执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贪婪的笑。
那是惊恐。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捡到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或者说，一个定时炸弹。
许默握紧了铜牌。
他感觉到了闵执事的恐惧。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转身走向人群。
背影单薄，却挺直。
第十响。
咚——
闵执事猛地站起身。
算盘珠子散落一地。
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想喊住许默。
想问清楚这些灵石的来历。
想确认那道黑色雾气是否真的存在。
但钟声已经敲完。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抬头。
没有人注意到闵执事的失态。
也没有人注意到许默手中铜牌挂绳上，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那是废牌灰烬的味道。
混入了新的铜牌。
新的枷锁，已经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