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
青布袋被狠狠甩在石板上，几块碎灵石滚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紧接着，一枚铜牌砸在袁野脚边，溅起一小撮灰尘。
广场上的风很冷，带着初冬特有的腥气。袁野低头看着那枚铜牌，边缘粗糙，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废”字，背面是青云宗外门的徽记，早已磨得模糊不清。
他弯腰，捡起铜牌。金属冰凉，贴着手掌，像一块死去的铁。
“袁野。”
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
闵执事穿着一身整洁的青色执事服，袖口绣着云纹，纤尘不染。他手里拿着一把白色的鸡毛掸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眼神落在袁野身上，就像在看一堆即将被清理的垃圾。
“今日是外门弟子考核截止日。”闵执事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低着头的弟子，“规矩你懂。资源配给，看资质。资质不行，就是浪费宗门灵气。”
袁野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掌心的铜牌硌得肉疼。
“执事大人。”袁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家父病重，需断崖血枯草续命。只求多留一日，让我去采药。药到手，我自会离开。”
闵执事挑了挑眉。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袁野，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血枯草？”闵执事嗤笑一声，“那是三阶灵药。就算是你这种连炼气一层都摸不到门槛的废物，也敢惦记？”
他抬起手，鸡毛掸子的尾端轻轻点在袁野的肩膀上，用力一压。
袁野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退后。
“外门弟子不得滞留，违者逐出山门，剥夺一切权益。”闵执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你父亲三天后若死，那是他命数。青云宗不养闲人，更不养累赘。”
袁野抬起头，直视闵执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算计和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我……”袁野刚想再说一句，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知道自己在求什么。他在求一线生机。但在这个世界，实力就是一切。
境界分九层，每十层为一重天。炼气、筑基、金丹、元婴……每一重天之间，都是生死之隔。而袁野，卡在炼气一层整整两年，灵力枯竭，经脉滞涩。
在这个世界，一株普通止血草值十块下品灵石。一株二阶灵药，价值百块。而血枯草，至少值五百块。
五百块灵石，对于普通外门弟子来说，是一辈子的收入。但对于闵执事这样的人物，不过是一顿酒钱。
更重要的是，那条不能犯的忌：私闯禁地。断崖是青云宗的禁地，也是危险区域。若是被发现，不仅是逐出宗门，更是废去修为，扔下山崖喂妖兽。
“说话。”闵执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那点可怜的家族旧产，我已经让人查过了。想要？可以。把你名下所有房产地契交出来，我就当今天没看见你这个人。”
袁野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明白了。这不是清理门户，这是吞并。闵执事早就盯上了袁家那点微不足道的产业，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而袁野这个“废材”，就是最好的靶子。
“不给。”袁野吐出两个字。
闵执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破了广场的寂静。
周围的弟子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看这边。老张头站在角落，手里捧着一壶水，手指颤抖得厉害。他想上前，却又缩回了手。他曾偷偷给袁野送过几次水，但此刻，他怕被牵连。
“好一个‘不给’。”闵执事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阴冷，“那就按规矩办。”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
“放弃资源申请，自愿退出外门考核，接受‘废’字判定。”闵执事将羊皮纸递到袁野面前，“签了它。然后拿着你的铜牌，滚出去。”
袁野看着那张羊皮纸。
墨迹未干，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
他沉默了片刻。
风吹过广场，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脸上生疼。
袁野伸出手，接过那张羊皮纸。他的手很稳，没有任何颤抖。但他知道，这一笔下去，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无法再乞讨任何资源。
他无法再指望任何人的同情。
他将彻底成为青云宗的弃子。
但他没有犹豫。
他从腰间解下一支简陋的毛笔——那是他用削尖的树枝蘸着墨水写的。他在羊皮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没有名字。
不需要名字。
闵执事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把夺过羊皮纸，塞进怀里。
“很好。”他说，“现在，你可以走了。”
袁野转身。
他的背影单薄，却挺直如枪。
他走到广场边缘，那里有一条通往山外的路。只要跨过去，他就自由了。
但他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断崖的方向。那座山峰高耸入云，云雾缭绕，隐约可见悬崖峭壁上生长着几株暗红色的草药。
那是血枯草。
那是父亲的命。
也是他的命。
袁野握紧了手中的铜牌。
铜牌依旧冰冷。
但他感觉到，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那温热很淡，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闵执事站在原地，看着袁野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枚铜牌，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
袁野没有回头。
他迈步，走向断崖。
风更大了。
天空阴沉，乌云密布，仿佛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袁野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青云宗的外门弟子。
他是一个死人。
一个为了活人，必须先去死一次的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