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耳机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像是冰锥敲在玻璃上。屏幕中央,绿色的“O2纯度:99.9%”字样稳定得令人作呕。这是中央氧气循环站的标准读数,完美、洁净、无懈可击。
但施维的左肺叶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干涩与灼烧感。
那感觉不像是缺氧,倒像是有人往他的气管里撒了一把细碎的玻璃渣。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胸腔内的压力瞬间飙升,肋骨像是要被撑开。他猛地咳嗽了两声,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施维?你的心率刚才跳到了110。”旁边的林技师头也没抬,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声音里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冷漠,“又是传感器误报?老毛病了。”
施维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自己左手腕上的生物监测环,那里的数据正在疯狂闪烁:血氧饱和度98%,二氧化碳分压正常。一切都在标准区间内。
除了肺部。
那种灼烧感并没有因为屏息而消失,反而顺着支气管向下蔓延,像是在寻找某个具体的出口。施维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冰冷的循环空气压制住体内的燥热,但吸入的空气越冷,肺部的刺痛就越尖锐。
“我要进行二次校验。”施维低声说道,声音沙哑。他伸手按下了控制台上的红色物理按钮,切断了自动校准程序。
任总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胸前的徽章在LED冷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泽。他手里拿着那块记录着完美数据的平板,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一种对“异常”的本能厌恶。
“施维,审计流程规定,单次波动超过5%才启动人工复核。”任总工的声音平稳而傲慢,像是在宣读一条不可违抗的法律,“你现在的状态不稳定,不要干扰系统逻辑。”
“我的肺告诉我系统有问题。”施维抬起头,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指着屏幕上那条平直得如同死线般的压力曲线,“如果是错觉,为什么只有我在咳?”
“因为你是审计员,你的神经末梢比普通人敏感。”任总工走近一步,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求佩戴过滤面罩。你的主观感受不具备参考价值,数据才是真理。”
施维咬紧牙关,忍住胸口那股想要撕裂他的痉挛感。他知道任总工在撒谎,或者说,他在维护某种更大的谎言。但他现在拿不出证据。
“我要手动检查B区管道接口。”施维说。
“驳回。”任总工干脆地拒绝,“根据《循环站安全条例》第42条,非紧急故障不得脱离主控台。继续下一项检查,施维。别让你的情绪影响报告质量。”
施维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完美的数字,每一个小数点都精准得让人绝望。他突然意识到,这些数字不是反映现实,而是在掩盖现实。
就在这时,肺部的疼痛再次加剧。这一次,不再是灼烧,而是一种锐利的刺痛,仿佛有一根针扎进了肺泡深处。施维闷哼一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指节泛白。
“施维!”林技师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也感觉到了空气中某种难以言喻的滞重感,但他选择了沉默,只是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罩滤芯。
“我没事。”施维喘息着,强行挤出一个字。他强迫自己站起来,目光扫过控制台后方巨大的全息投影图。在那张错综复杂的管道网络中,有一个节点始终处于灰色状态——那是未激活的备用回路。
而在该回路的末端,隐藏着一行极小的代码标签:`漏气点编号734`。
这个编号之前从未出现在任何审计报告里。它就像是一个幽灵,静静地躺在系统的盲区中,等待着被遗忘。但现在,施维觉得那个编号就在他体内跳动。
“如果你坚持认为传感器失灵,那就去做一次独立的气密性测试。”任总工冷冷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但你要知道,如果测试结果依然是‘正常’,你将面临‘过度敏感导致误报’的纪律处分。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施维。”
施维抬起头,直视着任总工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不到对同事的关心,只看到对晋升评审通过的渴望,以及对任何可能破坏这份“完美”的威胁的警惕。
“好。”施维松开拳头,掌心里全是汗水,“我去做测试。”
他转身走向隔离门,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肺部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次刑罚,空气进入身体的瞬间,都会引发一阵剧烈的抽搐。但他不能停。
隔离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控制室里的恒温空气隔绝在外。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干燥。施维靠在墙上,大口喘息,试图从这稀薄的空气中榨取每一丝氧气。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监测环。数字依然稳定:98%。
“你们在撒谎。”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必须找到那个漏点。不是为了系统的稳定,而是为了让他自己还能呼吸。
***
三小时后。
施维站在隔离测试舱内,周围是高压氧气的嘶嘶声。他刚刚完成了一组复杂的手动校准,结果依然显示:所有参数正常。
然而,当他走出测试舱,回到中央控制室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任总工正坐在主控台前,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林技师在一旁整理着文件,神色平静。另外两名审计员也坐在那里,他们的呼吸平稳,面色红润,看起来没有任何不适。
“测试结束了?”任总工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胜利者的从容。
“是的。”施维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摘下头盔,露出了苍白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但是……”
“但是什么?”任总工打断了他,“数据显示一切正常。你的生理指标也在恢复范围内。看来确实只是你的心理作用。”
施维愣住了。他看向其他三名审计员。他们正在闲聊,讨论着今晚的晋升晚宴。没有人感到呼吸困难,没有人感到肺部灼烧。
“为什么?”施维问,声音低沉而压抑,“为什么只有我的肺在报警?而其他三名审计员的读数却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