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灵碑前，那块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半块灵饼，正滴着浑浊的汁液，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褐色的霉斑像某种溃烂的伤口，在惨白的石面上缓缓洇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混合着阴冷的气息，瞬间盖过了广场上原本弥漫的劣质香火味。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只剩下几声压抑不住的干呕。
林七站在人群最边缘，身形瘦削得像一把枯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没有看那掉在地上的灵饼，也没有看周围那些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他的眼神低垂，像深井里的水，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一丝波澜。
“废物。”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孟执事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翻动着那本厚重的《玉简簿》。他穿着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衣角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指甲缝里嵌着的金粉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那是大乾王朝内门弟子才配使用的‘碎金粉’，一枚便能换三百下品灵石，是他私吞账目时用来做标记的手段。
孟执事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林七的脸：“测灵根，无灵脉。按照青云宗外门规矩，废脉者，逐出宗门，或充入底层矿区，自生自灭。”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块石头。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充入底层矿区”意味着什么。那是通往废弃下品灵石矿洞的单程票。那里没有阳光，只有终年不散的阴煞之气和随时可能坍塌的矿道。更可怕的是，每月只发一次劣质灵食，里面掺杂着大量的泥沙和无法消化的粗纤维。饿死、病死、被塌方埋住，是常态。
林七抬起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似乎只是肌肉痉挛。
“我要进矿区。”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
孟执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走一步，周围的弟子就下意识地向后退缩，生怕沾染上这位管事身上的威压。
“你……想进矿区？”孟执事走到林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鼻尖几乎要碰到林七的额头，“你知道矿区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吃人的地方。像你这种毫无资质的蝼蚁，进去就是填坑。”
林七沉默不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孟执事，那双眼睛深邃得可怕，让孟执事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我不需要资质。”林七简短地说道，“我需要食物。”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了所有围观弟子的脸上。他们中很多人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外门弟子每月一次的劣质灵食根本不够填饱肚子，很多人为了多领半块灵饼，不得不去矿洞里拼命。但没人敢像林七这样，如此赤裸裸地承认自己的卑微。
孟执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看似顺从、实则顽固的家伙。他需要立威，需要快速清理掉这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低效弟子，腾出位置给权贵的子弟。而林七，就是那个最好的靶子。
“既然你这么想去，那就给你个机会。”孟执事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油纸包，扔在林七脚边。
油纸包已经发霉变黑，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这是剩下的半块‘聚气丹’残渣，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灵饼’。本来是要喂狗的，但看你可怜，就赏你了。”孟执事冷笑一声，“吃了它，我就让你进矿区。不吃，现在就从测灵广场滚下去，饿死在外面，与我青云宗无关。”
这是一道选择题，也是一道陷阱。
聚气丹是筑基期修士才能服用的丹药，其残渣虽然药效尽失，但其中蕴含的残余药力对于凡人来说，无异于毒药。尤其是这半块灵饼，经过长时间的存放，早已变质，其中的‘阴煞之气’会腐蚀五脏六腑。
如果林七吃了，他会受到严重的内伤，甚至可能当场暴毙。
如果他不吃，他就失去了进入矿区的机会，也就失去了生存的资源。
周围的弟子开始窃窃私语。
“这孟执事也太狠了，半块发霉的灵饼，谁敢吃啊？”
“哼，林七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
“听说那灵饼里加了‘断肠草’的汁液，吃了不死也残。”
林七看着地上的油纸包。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羞辱，更是谋杀。有人想让他死，而且希望他死得无声无息，看起来像是因为贪吃变质食物而亡。
但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路一条。进了矿区，至少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哪怕是在地狱里。
林七弯下腰，捡起了那块油腻腻、湿漉漉的灵饼。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饥饿。整整三天，他只喝了几口清水。胃部的绞痛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腹腔里来回切割。
他撕开油纸，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一团。霉斑密布，汁液横流。
孟执事抱着双臂，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期待看到林七呕吐、求饶，或者惊恐万分的样子。那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将林七当作反面教材，震慑其他人。
然而，林七没有任何犹豫。
他将那块发霉的灵饼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那不是骨头，而是灵饼中混杂的石屑。
林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机械地吞咽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股酸腐的味道冲进鼻腔，刺激着他的泪腺，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眼泪。
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毒素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像是一条冰冷的蛇，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根针扎着，疼痛钻心刺骨。
但他不能表现出痛苦。一旦表现出痛苦，孟执事就会怀疑他在装病，从而直接将他处决。
他必须忍受。
孟执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没想到林七真的敢吃，而且吃得如此干脆。这种近乎自毁的行为，超出了他的预料。
“咳……”林七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地上，触目惊心。
周围的弟子发出一阵惊呼。
“吐血了！真的中毒了！”
“完了，这下彻底没救了。”
孟执事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林七。他并没有立刻相信林七是真的中毒，而是从林七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那种冷静，不像是一个即将死去的人，更像是一个正在计算着什么的人。
“带走。”孟执事挥了挥手，不再理会林七，“送到三号矿区，让他自生自灭。”
两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守卫走上前来，架起林七，拖着他向广场出口走去。
林七的身体软绵绵的，任由他们摆布。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但那股阴煞之气却在体内疯狂肆虐，侵蚀着他的经脉。
就在被拖出广场的那一刻，林七的余光瞥见了孟执事手中的《玉简簿》。在那一页记录着他名字的空白处，孟执事用蘸了金粉的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不是标记，而是一个封印。
林七心中一动。他意识到，这块灵饼不仅仅是一种惩罚，更是一种控制。孟执事并不想让他死，而是想让他成为矿区里的一个听话的奴隶，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工具。
但他错了。
林七在心中冷笑。他早就知道这块灵饼有问题，但他将计就计。他要利用这股阴煞之气，反向修炼。在这具被视为废物的躯壳里，孕育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
他被扔进了黑暗的矿洞深处。
四周是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传来的凿石声和偶尔传来的惨叫。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血腥味。
赵铁柱从一个狭窄的矿道里探出头来，满脸煤灰，眼神警惕地看着被扔在地上的林七。
“新来的？”赵铁柱粗鲁地问道，浓重的乡音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命挺硬啊，那半块灵饼你也吃得下去？”
林七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躺在地上，感受着体内那股逐渐平息的剧痛。那股阴煞之气并没有消失，而是被他强行压制在丹田之中，形成了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气流。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赵铁柱。
“借我一点水。”林七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更加沉稳。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妈的，晦气。”但他还是从腰间解下一个破旧的水壶，扔给了林七。
林七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漱了漱口，然后吐在地上。黑色的液体溅在灰色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缕青烟。
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凑近看了看林七的脸色，发现那张脸虽然苍白，但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红润。
“你……没死？”赵铁柱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中带着试探。
林七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水壶放回地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剩下的油纸包，仔细折叠好，藏进了贴身的衣袋里。
油纸包的背面，隐约印着一个暗红色的徽记。
那是一个扭曲的蛇形图案，盘踞在一座山峰之上。
赵铁柱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认得这个徽记。这是大乾王朝内门禁地的标志，据说那里关押着最危险的罪犯，也是炼制禁药的场所。
为什么一块发霉的灵饼包装纸上，会印着内门禁地的徽记？
林七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狭窄的、透不进一丝光线的岩层。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