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邵执事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和那份刚刚下发的《排位新规》纸张摩擦的脆响。
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血浆，闷热的气息从青石板缝隙里渗出来，裹挟着暴雨将至前的土腥味，死死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林缺站在外门弟子队列的最末尾，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即将被压断的枯枝，却倔强地不肯弯曲。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粗糙的指节上，那里因为常年握刀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此刻正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体内那股躁动不安、随时可能失控的异种灵气正在疯狂撞击着脆弱的经脉。
“肃静。”
邵执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冷硬，瞬间切断了所有窃窃私语。他身穿紫袍，衣摆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这灰扑扑的外门演武场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手里没有拿戒尺，也没有拿罚单，而是捏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令。那令牌古朴沉重，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生”字，背面则是模糊不清的纹路。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漏下来，恰好打在那枚令牌上，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光泽，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被重新唤醒。
林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认得这东西，或者说，整个青云宗的老弟子都认得。这是百年前用于处决叛徒的刑具，如今却被一位执事堂的主管当作维持秩序的道具，摆在明面上展示。
“自即日起，外门大比规则变更。”邵执事将青铜令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前排几个瘦弱弟子浑身一颤，“胜者，资源翻倍，直接晋升内门候选；败者，修为废除，逐出宗门。”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咒骂、哭泣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又被邵执事冰冷的眼神压制下去。没有人敢大声喧哗，因为大家都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林缺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脑海中飞速计算着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废除修为？对于底层弟子来说，这不仅仅是失去力量，更是失去生存的根本。没有灵力，无法修炼，甚至连最低级的杂役都做不了，最终只能沦为废人，烂在这座大山脚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前方那块巨大的白玉榜单。榜单上密密麻麻地刻着三百名弟子的名字和评级。在最底端，用朱砂鲜红地标注着：“林缺，丙等下位，排名第二百九十八。”
这个数字像是一个烙印，刺痛了他的眼睛。丙等下位，意味着他是这一届外门中最垫底的那一批人之一。在这个讲究天赋和资源的修仙界，这个排名代表着毫无希望的未来。就在昨天，他还因为这个排名，被管事克扣了本月的灵石配额，连最基本的聚气散都买不起。
“怎么？有人不服？”邵执事似乎察觉到了林缺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缓缓走下台阶，靴底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在我这里，规矩就是天。谁有意见，现在可以提出来，我当场废了他。”
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赵虎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满脸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是林缺的同寝室友，也是这一届里少数几个敢顶嘴的人之一。“邵执事！这新规来得太突然了吧？昨天还说要按季度考核，今天怎么就直接生死状了？我们很多弟子家里还指着这点资源吃饭呢！”
邵执事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虎，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赵虎，你欠黑市三千灵石的债务，是不是快到期了？”
赵虎的脸色瞬间煞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赢了比赛，拿到内门资格，你就能翻身。输了，或者想闹事……”邵执事晃了晃手中的青铜令，“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记住，这是为了清洗外门的惰性，也是为了给你们一条活路。不想活的，现在就可以滚出去。”
林缺看着赵虎颓然地低下头，退回了人群。他知道，赵虎之所以敢叫嚣，不过是因为绝望中的孤注一掷。而现在，邵执事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掐灭了所有反抗的火苗。
这就是邵执事的目的。不仅仅是立威，更是借机清除那些不好管的刺头，同时为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收集大量的“废弃修为”。林缺隐约感觉到，这枚青铜令背后，隐藏着某种禁忌的力量。
他必须赢。不，他不能输。一旦输了，不仅是修为尽废，他体内藏匿的那丝异种灵气也会暴露出来，届时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解剖。
“下一个，丙等下位，林缺。”
邵执事念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名单。
林缺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气血，迈步向前。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实，像是在丈量着自己与死亡之间的距离。周围的目光如同针扎般刺在他的背上，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麻木。
他走到演武台中央，对面站着的是一名乙等中位的弟子，名叫王猛。王猛身材魁梧，浑身肌肉隆起，手中握着一柄厚重的铁拳套，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的‘万年倒数’林缺吗？”王猛啐了一口唾沫，“听说你最近很嚣张啊？居然敢质疑新规？怎么，想靠耍嘴皮子躲过这一劫？可惜，这里是擂台，不是茶馆。”
林缺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的肩膀。他在观察，在寻找破绽。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而微弱，体内的异种灵气开始按照一种奇异的轨迹运转。这是一种违背常理的功法，源自他身世之谜中的一段残篇，虽然危险，却能让他短时间内爆发出一倍于常态的力量。
“开始。”邵执事挥手下令，手中的青铜令在阳光下再次闪烁了一下红光。
王猛没有丝毫保留，一拳轰出，带起呼啸的风声，直逼林缺面门。这一拳足以碎石裂金，若是打在普通人身上，恐怕当场就会变成肉泥。
林缺没有退。他在拳头即将触及鼻尖的一瞬间，侧身滑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那是异种灵气驱动下的极致反应。他贴着王猛的手臂滑过，左手成爪，狠狠扣住了王猛的腕脉。
“什么？！”王猛大惊失色，想要抽回手臂，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一般，动弹不得。
林缺的眼神冰冷如刀。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法术，只是单纯地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指尖，顺着对方的经络逆流而上。这是他唯一的底牌，也是他从无数生死搏杀中摸索出的杀人技——截脉。
“砰！”
一声闷响，王猛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成惊恐。他的右手彻底失去了知觉，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全场哗然。
邵执事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的轻蔑少了几分，多了几分警惕。他没想到，这个一直被视为垃圾的林缺，竟然藏着这样一手狠辣的手段。
林缺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站定。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鼻孔中流出一缕鲜血，那是强行催动异种灵气的反噬。但他站得很稳，目光直视着高台上的邵执事。
“承让。”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王猛捂着右手，踉跄着退下擂台，眼中满是怨毒。
邵执事沉默了片刻，手中的青铜令轻轻转动，那个“生”字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缺知道，这只是开始。这场排位赛，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手中的筹码，仅仅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