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黄铜验砂尺重重拍在紫檀木案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棍，砸碎了演武场正午的喧嚣。周围原本窃窃私语的弟子们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刻意压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站在台下、衣衫褴褛的少年身上。
陆沉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满是老茧和泥垢的双手上。他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日从废矿带回的碎石粉末，那是他为了凑够基础灵力值，连续三天不眠不休挖出来的成果。
但此刻，那些成果毫无意义。
“外院席位榜，第三十七席，陆沉。”
邵执事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慵懒与轻蔑。他身穿整洁的云纹长袍，袖口绣着精致的银色流云，与陆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青色道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邵执事手里的那把黄铜验砂尺，此刻正被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尺身刻着两个古篆——“公允”。
“日落交割令规定，凡席位变动者，需在黄昏前补齐差额或上缴罚款。”邵执事用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你欠下的三斤寒星灵砂，纯度合格吗？”
陆沉沉默了两秒。
“不合格。”
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沙砾。他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陈述事实。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声。
“呵，连纯度都不合格？陆沉，你是不是以为凭你那点可怜的努力，就能撼动外院的规矩？”
说话的是赵管事，他是矿洞的看守，也是黑市中间人。他摇着折扇，满脸堆笑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却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陆师弟，你也知道，北山废弃矿洞早就‘绝产’了。那里全是废石，连只兔子都不去。你非要去捡漏，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陆沉抬起眼皮，看了赵管事一眼。
那眼神很冷，像两口枯井。
“我要去矿洞。”陆沉说。
邵执事挑了挑眉，手中的验砂尺停在半空：“哦？你还想去？那里的石头硬如铁，灵气稀薄得像狗尿。你去那里，除了浪费体力，还能得到什么？”
“得到灵砂。”陆沉说。
“三斤？”邵执事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现在连一斤都拿不出。怎么，你想用命去填这个窟窿？”
“是。”
陆沉的回答干脆利落。
周围的弟子们发出一阵惊呼。
“疯子！那个地方可是死地！”
“听说以前进去的人，都没出来过。”
“陆沉这是自寻死路啊。”
邵执事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陆沉，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物品。
“好一个自寻死路。”邵执事缓缓站起身，将验砂尺轻轻放在案上，“既然你想找死，老夫便成全你。不过，宗门规矩不可废。你若能在日落前凑齐三斤纯度合格的寒星灵砂，我便恢复你的席位。若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沉瘦削的身体。
“不仅除名，还要沦为矿奴，终身不得离开北山。”
这是一份生死状。
陆沉没有犹豫。他从怀中掏出两块下品灵石，双手捧到邵执事面前。
“试错费。”他说。
邵执事看着那两块黯淡的灵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随手一挥，灵石落入袖中。
“赵管事，给他一把铲子。最旧的那把。”
赵管事嘿嘿一笑，转身走向角落里的工具架。片刻后，他扔过来一把生锈的铁铲。铲柄断裂了一半，用麻绳胡乱缠绕着；铲头布满了锈迹，边缘还有几个缺口。
陆沉接过铁铲。
粗糙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血腥气。
“记住，日落之前。”邵执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过时不候。”
陆沉转过身，背对着演武场，一步步走向通往北山的山路。
他的背影佝偻，显得有些单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钉在地上的桩子。
阳光依旧刺眼，照在他汗湿的后背上，蒸腾起一层白色的雾气。
他知道，自己赢面很小。
废弃矿洞深处，有一条未被记录的古老灵脉支流。这是他三年前在一次意外中发现的秘密。那时他还不是现在的陆沉，而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少年。
但他缺乏工具。普通的铁器无法挖掘那种深度的岩层，而正规的开采工具，需要高额的费用和许可。
邵执事故意刁难，赵管事索要高价，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拿出最后两块灵石，不是为了买铲子，而是为了在黑市商人那里换取一种特殊的“蚀骨粉”。这种粉末能腐蚀岩石，让坚硬的矿脉变得松软，但代价是服用者经脉会承受剧痛。
这是一种赌命的手段。
陆沉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瓷瓶。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都会滚落深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陆沉的脚步越来越快。
他必须在日落前赶到矿洞深处，找到那条灵脉支流，并用蚀骨粉将其炸开，收集散落的寒星灵砂。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也是一场与命运的博弈。
当他终于站在废弃矿洞入口时，天色已经开始微微泛红。夕阳的余晖洒在洞口，拉出长长的阴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洞口漆黑一片，仿佛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陆沉握紧了手中的生锈铁铲，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蚀骨粉的瓷瓶。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关节处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回头。
身后是退无可退的绝境，前方是未知的危险。
他咬紧牙关，纵身跃入黑暗之中。
就在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洞口的那一刻，演武场上，邵执事手中的茶杯突然晃了一下。
一滴茶水溢出杯沿，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邵执事看着那片痕迹，眉头微皱。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少年的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面临死亡威胁的人。
就像是在计算每一步的成本，包括自己的命。
邵执事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这种莫名的不安。
“哼，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他低声自语，再次拿起验砂尺，在手中把玩起来。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这把验砂尺的背面，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
那是陆沉昨天偷偷留下的标记。
那道划痕，指向矿洞深处的某个特定位置。
那里，藏着陆沉最后的底牌。
也是他翻盘的唯一机会。
陆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沙子，无声无息。
只有风，吹过废弃矿洞的入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嘲笑。
日落，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