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青云宗外门兵器铺的石阶上已聚满了人。
阿牛站在柜台前，掌心全是冷汗。他盯着那把插在黑铁架上的剑，剑身布满锈迹，剑格处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废”字，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
这是师父失踪前留下的唯一东西。
裴青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枚枯黄的树叶，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他是内门精英弟子，却刻意压低气息，混在外门人群中。他在等一个线索，一个能证明师父并未真正死去，而是被某种力量封印的证据。
“三块下品灵石。”阿牛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有这些了。”
柜台后的程管事满脸横肉，手指间拨弄着一串黑铁算盘珠。珠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计算着榨取多少油水才肯罢休。
“阿牛啊，”程管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这剑虽然锈了，但也是法器残片。宗门规矩，法器残片最低估价五块下品灵石。你这三块，连个零头都不够。”
阿牛咬紧牙关，指节泛白：“这是师兄留下的……”
“留下？”程管事打断他，眼神轻蔑，“留给你当垃圾？外门弟子，命如草芥。想拿回尊严，就得按规矩办事。少一块，免谈。”
周围的弟子纷纷侧目，有人摇头，有人幸灾乐祸。在这个世界，境界分炼气、筑基、金丹。炼气期一层到九层，每一层都是天堑。而灵石，就是跨越天堑的阶梯。一块下品灵石，足以让一名底层弟子修炼一个月。
裴青轻轻吹了一口气，树叶碎片飘落在地。
他注意到阿牛的眼神变了。那不是贪婪，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这种眼神，裴青很熟悉。那是为了生存，不得不触碰禁忌时的眼神。
阿牛从怀里掏出最后三块灵石。石头粗糙，带着体温。
他把第一块放在柜台上。程管事没动。
第二块。程管事依旧冷漠。
第三块。阿牛的手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程管事，”阿牛声音嘶哑，“能不能……通融一下？这是我攒了三年的钱。”
程管事站起身，肥胖的身躯挡住光线。他伸出油腻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通融？宗门法度森严，容不得私相授受。你若再纠缠，我就以‘盗窃未遂’的名义，把你扔进禁闭室。”
禁闭室。那是暗无天日、灵气枯竭的地方。进去一次，修为倒退三年。
阿牛脸色惨白。他知道，一旦进去，这辈子就完了。但他更知道，如果拿不到这把剑，师父的秘密将永远沉入地底，而他也将永远是个任人欺凌的蝼蚁。
就在这时，阿牛的手指触碰到剑柄的瞬间，异变突生。
嗡——
一声极轻微的震颤，从剑身传来。
阿牛浑身一震，那股震动顺着手臂直冲心脏。他掌心的第三块灵石，突然发烫。不是温暖，而是剧烈的灼烧感。
“怎么回事？”阿牛惊呼。
程管事眉头一皱，刚想伸手去抓剑，却见阿牛掌心的灵石猛地炸开。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嘈杂的兵器铺中显得格外刺耳。碎石飞溅，划破了阿牛的手掌，鲜血滴落在剑身上。
原本生锈的剑身，在这一滴血落下的瞬间，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光。
裴青瞳孔微缩。
他看到了。那红光并非反射阳光，而是从剑的内部透出来的。就像是有某种饥饿的东西，刚刚咽下了一口食物。
交易中断。
因为灵石的碎裂，按照宗门律法，交易物品与支付媒介同时损毁，交易无效。但奇怪的是，剑并没有掉回架子上，而是稳稳地立在阿牛手中，仿佛它已经认主。
“你……”程管事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他没想到一把所谓的“废剑”，竟然会震碎下品灵石。这在修真界极为罕见，通常只有高阶法宝才会产生灵力共鸣。
更重要的是，他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一丝血腥味。
那是献祭的味道。
“程管事，”阿牛握紧剑柄，虽然恐惧，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倔强，“剑在我手里，这就是我的。灵石碎了，是意外，不是我不给。”
程管事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意外？我看你是得了什么邪门玩意儿。外门严禁私藏来历不明的法器，违者，没收并严惩。”
他伸出手，那只手戴着厚重的护腕，显然是练过武技的人。
“把剑交出来。”程管事语气冰冷，不容置疑。
阿牛后退一步，背抵在冰冷的石墙上。他想跑，但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弟子，更有几名身穿执事服的守卫堵住了出口。
裴青没有动。他静静地观察着程管事的动作。
这个管事，太急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没收，应该先查验，再记录，最后带走。但他直接动手，说明他怕剑有异动，也说明他想要独吞这件可能蕴含价值的东西。
“我不给。”阿牛声音微弱，但坚定。
程管事不再废话。他身形一晃，速度快得惊人。炼气七层的修为，在这一刻爆发出一股压迫感。
啪！
一只大手抓住了阿牛的肩膀。巨大的力量将阿牛按在墙上，另一只手伸向那把剑。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剑格的刹那，剑身再次震颤。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嗡鸣，而是一声尖锐的嘶鸣。
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程管事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入，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而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程管事怒吼，猛地甩开阿牛，后退数步。
阿牛跌坐在地，大口喘息。他看着手中的剑，剑身上的红光已经消退，恢复了死寂的锈色。但那股残留的寒意，让他明白，自己惹上了大麻烦。
裴青终于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到两人中间。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节拍上。
“程管事，”裴青开口，声音清冷，“外门弟子争执，应由执法堂裁决。私自收缴，不合规矩吧？”
程管事抬头，看到裴青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中一凛。
内门精英弟子。哪怕只是路过，也不是他能随意得罪的。
尤其是刚才那一瞬的诡异波动，让他感到不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力量，但他直觉告诉他，那把剑有问题。
“裴师兄说得对。”程管事强压下心中的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此剑疑似邪物，伤人经脉。为了宗门安全，必须暂时封存调查。”
他挥了挥手，两名守卫上前，强行从阿牛手中夺过剑。
阿牛想要反抗，却被守卫一脚踹倒。
“住手！”阿牛惨叫。
裴青没有出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把剑被带走，看着阿牛绝望的眼神。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剑在程管事手中，意味着它进入了那个灰色的权力网络。而程管事，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能带来利益的东西。
“阿牛，”裴青蹲下身，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擦血。”
阿牛抬起头，眼泪混着血水流下：“师兄……救我……”
“剑已被收走，你现在挣扎无用。”裴青淡淡说道，“但你可以活下来。活着，才有机会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阿牛愣住了。他看着裴青，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裴青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程管事阴冷的笑声，以及阿牛压抑的哭声。
他摸了摸袖中的另一枚灵石。那是他留给自己的后手。
那把剑，吞下了阿牛的鲜血，也吞下了程管事的贪欲。
接下来，它会流向哪里？
裴青停下脚步，望向禁闭室的方向。那里阴暗潮湿，却是整个外门最容易被忽视的角落。
也许，那里才是它真正的归宿。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石。其中一块，正是阿牛手中碎裂的灵石粉末。
裴青弯腰捡起一粒粉末，放在鼻尖轻嗅。
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
不是血的味道，而是某种古老阵法燃烧后的余烬。
他眯起眼睛，将那粒粉末收入囊中。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