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戴着青玉扳指的手重重拍在桌上。
震得半块灵石跳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声音极短,却像惊雷一样砸在魏生耳膜上。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将宋执事那张扭曲的脸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张牙舞爪,宛如恶鬼。
魏生没有动。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身下那张缺了角的木桌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雨水顺着破败的瓦缝滴落,砸在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申时初,暴雨如注。
杂物间内闷热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那是魏生三天前被外门弟子围殴后留下的味道,还未散尽。
“魏生。”
宋执事的声音尖酸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他身子前倾,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按在桌面上,压住了魏生面前的半块下品灵石。
“你知不知道,这是规矩?”
魏生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三个月的寿命换来了这把剑,也让他看透了这世道的底色。
“知道。”
他只说了两个字。
宋执事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随手扔在魏生面前。
《外门执事堂杂务管理条例》。
“第三条,第七款。”宋执事用手指点了点册子上的一处墨迹,“外门弟子若持有‘无用之物’占据资源配额,需上缴执事堂统一调配。违者,视为私藏禁物,逐出宗门。”
魏生的目光落在册子上,又移向那把横在他膝头的长剑。
剑身粗糙,布满铁锈,毫无灵气波动。在外人眼里,这就是废铁。
但在魏生眼里,剑柄深处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那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信物,也是他在这修仙界活下来的底气。
为了掩人耳目,他用血养剑,将碎片封入剑骨。外人只看到锈迹,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这不是无用之物。”魏生低声说。
“是不是无用,我说了算。”
宋执事猛地一拍桌子,这次力道更大。
桌上的油灯彻底熄灭,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杂物间。只有窗外闪电划过的瞬间,才能看清两人对峙的身影。
魏生感到一阵窒息。
他知道宋执事为什么今天出现。
昨天,外门大比结束,掌门下令清理低效弟子。宋执事作为执事,手握生杀大权。但他最近赌债缠身,急需一笔钱填补窟窿。
这笔钱,就从这些刚入门、不敢反抗的外门弟子身上榨取。
所谓的“保护费”,所谓的“资源调配”,不过是强盗行径的遮羞布。
“把剑交出来。”宋执事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待贡品,“还有这半块灵石。你可以滚去后山种菜,或者……”
他没有说完。
但魏生听懂了后半句的意思。
要么交出所有,留条命走;要么连人带剑,变成这暴雨夜里的枯骨。
魏生缓缓站起身。
他身高不高,身形瘦削,粗布衣衫湿透,贴在身上显得愈发单薄。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把即将折断却依然挺立的标枪。
“我不交。”
魏生吐出这三个字。
空气凝固了一瞬。
宋执事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好,好一个不交。”
他一步步逼近,靴底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魏生的心口。
“你以为你是谁?筑基期的修士?还是内门的亲传?”
宋执事伸出另一只手,捏住魏生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那只手冰冷,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和烟草味。
“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魏生没有挣扎。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宋执事,眼神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
这种冷漠让宋执事感到莫名的烦躁。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气都被卸去,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恼怒。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宋执事松开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刃。
刀刃寒光凛冽,映照着魏生苍白的脸。
“我要你这只手。”宋执事冷冷说道,“让你以后拿不起笔,握不住剑。然后,再拿走你的剑和灵石。”
魏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断手之痛,足以让人崩溃。
但他没有后退。
因为身后是墙,退无可退。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退。
这把剑,是他翻身的唯一希望。如果现在交出剑,不仅意味着失去母亲留下的最后念想,更意味着他将永远沦为任人宰割的蝼蚁。
在这修仙界,弱者没有尊严,只有生存。
而魏生,不想只是活着。
他想变强。
哪怕代价是燃烧寿命。
“动手吧。”魏生说。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宋执事眯起眼睛,似乎没料到魏生如此硬气。
他挥刀砍向魏生的右手。
刀风呼啸,撕裂了雨夜的沉闷。
魏生侧身躲过。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精准到了极点。
他抓住了刀锋出现的空隙。
左手猛地探出,抓住了宋执事的腕部。
那一瞬间,魏生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体内。不是灵力,而是某种更为古老、更为沉重的东西。
来自那把废剑。
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宋执事脸色大变。
他没想到这把所谓的“废剑”竟然能产生反应。
“这是什么妖术!”
他怒吼一声,试图抽回手臂。
但魏生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他。
魏生低头看着手中的剑,锈迹斑斑的剑身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那光芒微弱,却炽热。
仿佛在吞噬着什么。
魏生感到自己的寿命在流逝。
每一秒,都有几缕生命之火被点燃,转化为这股力量。
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扎他的骨髓。
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放开我!”
宋执事拼命挣扎,另一只手掏出符箓,想要引爆。
魏生没有给他机会。
他猛地发力,将宋执事推向桌子。
砰!
宋执事撞在桌子上,半块灵石再次跳起,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魏生的脚边。
魏生弯腰捡起灵石。
入手冰凉,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这是下品灵石,市价三枚中品灵石,或是五十枚铜币。
对于普通外门弟子来说,这是一笔巨款,足以支撑半年的修炼。
但对于魏生来说,这只是开始。
他握住灵石,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精纯灵力。
这股力量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他感受到修行的门槛。
“你……”
宋执事捂着胸口,惊恐地看着魏生。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魏生。
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欺凌的外门弟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陌生人。
“滚。”
魏生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低沉,沙哑,却如同审判。
宋执事犹豫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剑,又看了一眼魏生手中紧握的灵石。
那股暗红色的光芒依然萦绕在剑身周围,让他感到心悸。
他不确定这把剑到底有什么秘密。
但他更清楚,自己惹不起一个敢以命搏命的疯子。
尤其是当这个疯子背后可能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时。
“好,好。”
宋执事后退两步,嘴角扯出一个阴狠的笑容。
“魏生,你会后悔的。”
他转身冲向门口,身影消失在暴雨中。
杂物间内恢复了寂静。
只有雨声依旧。
魏生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脏狂跳不止。
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他大半的体力。
更重要的是,他的寿命又减少了整整一天。
三个月换来的剑,第一次真正发挥作用,代价却是如此沉重。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剑。
锈迹似乎剥落了一些,露出了下面漆黑如墨的金属质地。
剑柄处的缝隙里,那枚碎片的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魏生握紧剑柄,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宋执事不会善罢甘休。
这份梁子,结下了。
而且,随着宋执事的离去,魏生手中的半块灵石,成为了新的焦点。
它不再仅仅是财物,而是战争的导火索。
魏生将灵石收入怀中,紧贴着胸口。
那里有一道旧伤,每逢雨天便会隐隐作痛。
但现在,这道痛楚反而让他清醒。
他走到窗前,推开破旧的木窗。
暴雨倾盆而下,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的山峦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的脊背。
魏生望着远方,眼神深邃。
他在等。
等雨停,等天亮,等下一个机会。
宋执事对这把废剑的执着,并非无缘无故。
魏生隐约猜到,那碎片背后隐藏的秘密,或许正是整个修仙界都在寻找的东西。
而他,恰好握住了钥匙。
这就够了。
只要还握着剑,他就还能活下去。
哪怕是用命去换。
魏生关上窗,重新坐回桌前。
油灯重新亮起,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疲惫的面容。
他拿起那本《管理条例》,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撕碎,扔进火盆。
纸张燃烧的噼啪声,掩盖了窗外的雷声。
这一夜,很长。
而对于魏生来说,真正的修行,才刚刚开始。